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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 爪钩暗渡

    灯!

    那一声喝问像把刀子,猝不及防劈开了河面的寂静。火把的光从岸上扫下来,晃得于小桐眼睛一眯。

    她没半分犹豫,甚至没去看精瘦汉子的反应,身子一矮就往船帮外侧翻去。扑通一声,水花不大,冰冷的河水瞬间裹住了她,粗布衣裳吸了水,沉甸甸往下坠。几乎同时,另一侧也传来落水声。

    岸上脚步声杂乱起来,有人喊:“水里!跳水里了!”

    火把光在河面上乱晃。于小桐憋着气,手脚并用,凭着刚才观察的记忆,奋力朝那片黑黢黢的芦苇丛潜游过去。河水浑浊,带着泥腥味,耳朵里灌满了水流沉闷的呜咽和岸上模糊的叫嚷。肺开始发疼时,她猛地探出头,眼前正是密密匝匝的枯黄芦苇秆子。她手脚并用扒开一道缝隙,钻了进去,瘫在浅水淤泥里,大口喘气,牙齿控制不住地磕碰。

    旁边芦苇一阵窸窣,精瘦汉子也钻了进来,浑身湿透,头发贴在额上,眼神却锐利如常。他侧耳听了听岸上的动静,压低声音:“没追下来。像是仓场外围的巡丁,未必知道我们是谁,但肯定报上去了。”

    于小桐抹了把脸上的水,冰凉的手指微微发抖,不是怕,是冷的。“不能等了。他们一报,里面清查的人只会更警惕。”她看向仓场高墙的方向,隔着芦苇缝隙,只能看见黑沉沉的一线轮廓,墙上插着的碎瓷片在远处火把余光的映照下,偶尔闪过一点寒星。“得趁他们还没把整个西北角翻个底朝天之前进去。”

    “怎么进?墙下肯定加人了。”

    于小桐没立刻回答,她拧着衣摆的水,脑子转得飞快。父亲手记里那句“漕三仓丙字垛,切记”,每个字都像烧红的炭烙在心里。丙字垛,十二连廒,存丝绢和上好棉布……刘副使管着……上面来人查检……

    “查检,”她忽然低声说,“你刚才打听时,那脚夫说‘上面来了人’,酉时三刻进的场,带了不少人,现在还没出来。”

    精瘦汉子点头:“是这么说的。”

    “既是‘上面’来人,仓场里的大小吏员,包括那个刘副使,此刻心思恐怕都在应付上官上。”于小桐眼睛在黑暗里亮得惊人,“守卫会加强,但注意力,未必全在墙根底下。尤其是……”她指了指他们来时那条支汊,“这边靠近码头,水路复杂,芦苇又深,巡丁发现我们跳水,第一反应是沿河搜索,或者盯着水面。墙根下反而可能有一瞬的空当。”

    “你想赌这一瞬?”

    “不是赌。”于小桐从湿透的怀里摸出那捆细麻绳和三爪铁钩,钩子湿了水,摸上去更冷。“是算。他们报信,里面的人做出反应,调配人手,需要时间。我们湿透了,痕迹明显,在芦苇荡里躲不了多久,必须动。”她将绳子在手腕上绕了两圈,打了个活结,“你绕到前面去,弄出点动静,越大越好,把追过来的人引开。我用这个上去。”

    精瘦汉子盯着她看了片刻,从腰间摸出个小小的皮囊,倒出两颗圆溜溜的泥丸,又捡起几块河滩上的碎石,裹进泥里。“等我信号。”说完,他像条水蛇般悄无声息地滑出芦苇丛,贴着河岸阴影,向前方挪去。

    于小桐靠在芦苇秆上,强迫自己放缓呼吸,积攒力气。冰冷的衣服贴在身上,带走体温,她咬紧牙关抵抗着那股寒意。耳朵竖着,捕捉着一切声响。岸上的喧哗似乎远了些,大概是分了一部分人沿河搜寻。仓场高墙那边,依旧安静,只有风吹过墙头碎瓷的细微嘶鸣。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几十次心跳的时间,前方偏东的位置,突然传来“哗啦”一声大响,像是有人重重跌进河里,紧接着是几声短促的惊叫和怒骂:“那边!在那边!”“快!别让他跑了!”

    火把的光束立刻朝着响动处汇聚过去。

    就是现在!

    于小桐像支离弦的箭,猛地从芦苇丛中窜出,踏着浅水淤泥,几步冲到高墙之下。墙面潮湿滑腻,长着青苔。她仰头看了看,估算着距离,后退两步,抡起手中的三爪铁钩,用力向上抛去!

    铁钩划破空气,带着轻微的呼啸,第一次没挂稳,擦着墙皮滑落下来,撞在碎瓷片上发出“叮”一声脆响。于小桐心头一紧,立刻伏低身子。墙上并无反应。她深吸口气,再次抡臂抛掷。这一次,铁钩越过碎瓷,爪子“咔”一声,牢牢扣住了墙头内侧的砖缝。

    她用力拽了拽绳子,确认稳固,立刻手脚并用,踩着湿滑的墙面向上攀爬。手指抠进砖缝,脚尖寻找着微小的凸起,湿衣服沉重地拖累着她,手臂和肩膀的肌肉因为寒冷和用力而酸痛发抖。她不管,只盯着头顶那一线夜空,拼命向上。

    快到墙头时,她动作慢下来,极其小心地避开那些犬牙交错的碎瓷片,先伸手摸了摸墙头内侧,确认没有额外的铁蒺藜之类,然后双臂用力,引体向上,悄无声息地翻过了墙头,落在内侧的阴影里。

    墙内是一片相对空旷的场地,地面夯得平整,远处是一排排巨大的仓廒黑影,像一头头匍匐的巨兽。近处零星堆着些盖着苦布的货堆。空气中弥漫着谷物、尘土和一丝若有若无的霉味。比她预想的要安静,远处仓廒区域隐约有灯光和人声,但墙根这一带,此刻确实空无一人。

    她迅速收起爪钩绳索,蜷身躲在一个货堆后面,警惕地观察。丙字垛在西北角……她辨认了一下方向,贴着仓廒的阴影,朝着记忆中的方位潜行。

    仓廒之间巷道很宽,足以通行马车,地面有深深的车辙印。每座仓廒门上都挂着大锁,门边钉着木牌,借着远处灯笼极其微弱的光,她能勉强看清上面的字:“甲字三廒”、“乙字五廒”……

    找到了!“丙字一廒”。

    她心中一振,沿着这一排仓廒向后摸去。二廒、三廒……一直数到第七廒时,她忽然停住了脚步。

    这间仓廒的门前,有些不同。不是锁,锁都差不多。是门前的尘土。其他仓廒门前的车辙印和脚印都显得杂乱而陈旧,唯独这丙字七廒门前,有一小片地方的浮尘被明显清扫过,虽然又落了些新灰,但痕迹仍在。而且,门轴下方,似乎有一点点非常新鲜的、深色的痕迹,像是……泥水?

    有人不久前刚进去过?还是刚出来?

    于小桐的心跳陡然加快。她屏住呼吸,贴近门缝,里面一片漆黑,寂静无声。她犹豫了极短的一瞬,是这里吗?父亲让“切记”的,是这个丙字七廒?

    远处传来脚步声和说话声,正在朝这个方向靠近。灯光摇曳。

    没有时间了。她目光扫过门锁,是常见的黄铜大锁,锁簧厚重。硬撬不可能。她想起胡铜匠工作台上那些工具,想起父亲手记里偶尔提及的仓场旧事……手指摸向门轴上方与门框的接缝处。有些老仓廒的门轴上方,会有一个不起眼的凹槽,是早年修缮时留下的,有时会被仓吏用来临时存放钥匙或便条,以防万一。

    她的指尖触到了一片冰凉粗糙的金属。

    是一把小小的、锈迹斑斑的钥匙,用细麻绳拴着,塞在凹槽深处。

    手有些抖,她取下钥匙,插进锁孔。轻轻一拧,“咔哒”一声,锁开了。

    推开门,一股陈年布料混合着防蛀药草的沉闷气味扑面而来。里面比外面更黑,几乎伸手不见五指。她反手将门虚掩,不敢关死,蹲在原地,让眼睛适应黑暗。

    仓廒内部很高大,堆着一摞摞用厚麻布包裹的货垛,排列整齐,中间留出狭窄的通道。她摸索着向前,指尖掠过麻布粗糙的表面。丝绢?棉布?摸不太出来。

    父亲会把东西藏在哪里?账目文书,不会是这么大一卷布匹。一定是在某个便于取放、又不显眼的地方。她沿着货垛间的通道慢慢移动,脚踩在泥地上,几乎没有声音。耳朵却竖着,听着门外的动静,也听着仓廒内任何细微的异响。

    走到最里面一排货垛的角落时,她脚下忽然踢到了什么硬物,不是砖石,声音有点空。她蹲下身摸索,发现那里有一块地砖的边缘缝隙似乎比别处大些。指甲抠进去,用力一掀,地砖竟被撬动了。

    下面是一个不大的空洞,放着一个用油布裹得严严实实的小包。

    于小桐的心几乎跳到了嗓子眼。她取出油布包,入手有些分量。正要打开查看,仓廒门外,突然传来了清晰的脚步声,不止一人,正朝着这边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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