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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 暮色仓探

    巷子窄得像一道裂缝,两侧土墙高耸,挤得头顶只剩下一线灰白的天。于小桐和精瘦汉子一前一后贴着墙根走,脚步放得极轻,呼吸都压着。方才翻出胡铜匠家的院墙后,他们没敢走大路,专拣这些七拐八绕、污水横流的背阴处穿行。血腥气和那枚碎封泥的触感,还牢牢粘在于小桐的指尖。

    精瘦汉子忽然停住,抬手示意。前方巷口传来杂沓的脚步声,还有压着嗓门的吆喝:“分头找!见了人,先捆了再说!”

    两人迅速闪进一处半塌的柴垛后面。脚步声近了,又远了,朝着另一个岔口去了。

    “不是追我们的,”精瘦汉子侧耳听了片刻,低声道,“像是在找别的什么人。但这片地方,不能久留。”

    于小桐点点头,从怀里掏出那块碎封泥。只有指甲盖大小,边缘不规则,颜色是暗沉的土黄,一面还粘着些干草屑。她借着柴垛缝隙透进的微光仔细看,碎泥中间果然有一个模糊的压痕,线条粗粝,像是某个字的边缘。

    “你看这里,”她用手指虚点着,“这笔划……像不像‘丙’字的起笔?”

    精瘦汉子凑过来,眯着眼看了半晌。“有点意思。若是仓廒的编号,‘甲’、‘乙’、‘丙’、‘丁’……江宁仓场极大,分垛管理,各垛都有字号。”

    “胡铜匠指甲缝里,除了铜锈,还有股特别的气味。”于小桐收回手,将碎封泥小心包好,“我当时没细想,现在琢磨,那气味不单是油墨,还混着仓廒里特有的陈米味、防虫的草药味,甚至……一点点霉潮气。他最近一定接触过从仓场出来的东西,而且很可能就是带着封泥的文书。”

    “所以,真印钮盖出来的印,就在仓场的某份文书上。沈半城让胡铜匠仿制印钮,要么是为了替换真的,要么是预备着真印钮万一出事,好有个顶替的。”精瘦汉子思路跟得很快,“胡铜匠仿制需要参照,必定见过真印盖出来的印文。那份文书,或许就在他手里待过,留下了封泥碎屑和气味。”

    “不止。”于小桐想起父亲手记里那句零散的话,“我爹记过一句,‘漕三仓丙字垛,切记’。当时不明白,现在看,漕三仓指的就是江宁仓场,丙字垛……恐怕就是藏东西的地方。”

    精瘦汉子沉默了一下。“就算知道是丙字垛,仓场那么大,守卫森严,怎么找?一间一间廒房搜过去,不等找到,我们就会被当贼拿了。”

    “不用搜全部。”于小桐眼神沉静,脑子转得飞快,“仓场文书往来,有固定流程。入库出库,调拨盘存,都要造册用印。盖了那枚私刻官印的,绝不会是明面上的正册,只能是暗账,或者夹带在正常文书里的假凭据。这类东西,不会放在人来人往的公事房,要么在管仓官自己的值房,要么……就在丙字垛的某个隐秘处,方便随时取用,也方便随时销毁。”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胡铜匠被灭口,说明沈半城的人还没拿到他手里的东西,或者不确定他到底泄露了多少。他们一定会加紧清查仓场,尤其是可能藏匿文书的地方。我们的时间,可能比想象的更少。”

    “现在去?”精瘦汉子看了看天色,日头已经偏西,橘红的光斜斜照进巷子,在污水上涂了一层油彩。“仓场酉时落钥,戌初开始有兵丁巡更。现在赶过去,正好撞上他们换防和清查。”

    “换防的时候,反而是最乱的时候。”于小桐站起身,拍掉裙角的尘土,“守卫交接,人员进出,注意力最容易分散。而且,沈半城的人如果要去清查,也多半会选在这个时辰,打着巡查的幌子,方便行事。我们混不进去,但可以跟着他们。”

    精瘦汉子盯着她:“太险。跟得太近容易被发现,离得远了又可能跟丢。仓场外围肯定也有暗哨。”

    “所以需要一个人进去,一个人在外面策应。”于小桐迎着他的目光,“我进去。我认得我爹的笔迹,也大致知道他会把关键东西标记在什么地方。你对江宁地形熟,身手好,在外面,万一有事,还能制造点动静,或者……接应我出来。”

    “你?”精瘦汉子眉头拧紧了,“仓场不是货栈,里面巡夜的兵丁都配腰刀。你一个女子,怎么进?就算进去了,丙字垛具体在哪一间?找到了文书,又怎么带出来?”

    这些问题,于小桐在路上已经反复掂量过。她没直接回答,反而问:“你身上还有多少散钱?铜板就行。”

    精瘦汉子虽疑惑,还是从腰间摸出一个小布袋,倒出几十文钱。“够买几顿饱饭。”

    “够了。”于小桐接过钱,又从自己袖袋里掏出仅剩的几钱碎银子,混在一起。“仓场脚夫杂役,这个时辰也该下工了。附近必有他们常去的小酒馆、食摊。我们去寻一个面善、话多、贪点小便宜的,请他喝顿酒,问问丙字垛的方位,还有今晚仓场里有没有特别的事,比如……哪位管事的来了,或者哪边加了岗哨。”

    精瘦汉子明白了她的打算,脸色稍缓,但仍不放心:“问出来的话,真假难辨。”

    “真话假话,多问几个,总能对得上。”于小桐将钱收好,“况且,我们不需要知道全部,只要知道丙字垛大概在哪片区域,今晚仓场是不是比往常紧张。剩下的……”她看了看自己洗得发白的旧锦裙,“我得换身行头。”

    半个时辰后,靠近江宁仓场东南角的一条背街里,于小桐从一家成衣铺的后门闪出来。身上那件显眼的旧锦裙不见了,换了一套半新不旧的靛蓝粗布短褐,同色裤子,头发也像男子般在头顶挽了个髻,用木簪固定,脸上还特意抹了点灶灰,遮住过于白皙的肤色。乍一看,像个清瘦的小伙计。

    精瘦汉子等在巷子暗处,见她出来,上下打量一眼,没说什么,只递过来一个小布包。“刚买的,还热着。”

    于小桐接过,是两块夹了咸菜的炊饼。她确实饿了,道了声谢,掰开就吃。饼有些糙,咽下去刮嗓子,但她吃得很仔细,一口一口,仿佛在计算着每一分力气该如何积蓄。

    “问到了。”精瘦汉子等她吃完,才低声道,“丙字垛在仓场西北角,靠漕河码头那边,一共十二连廒,主要存丝绢和上好棉布。平时由一个姓刘的副使管着。今晚……”他顿了顿,“确实不太平。说是上面临时来了人查检,酉时三刻进的场,带了不少人,现在还没出来。脚夫杂役都被清出来了,只留了几个仓兵和贴身的书手。”

    “酉时三刻……”于小桐心算了一下,那差不多就是她和精瘦汉子离开胡铜匠家后不久。“来得真快。查检?怕是销毁证据才对。”

    “西北角靠河,围墙外就是漕河支汊,水网密布,芦苇丛生。”精瘦汉子继续道,“那边守卫相对少些,但地形复杂,夜里容易迷路。而且,如果他们在里面‘查检’,外围很可能也放了暗桩。”

    “有芦苇就好办。”于小桐抹掉嘴角的饼渣,“我们从水路靠近。你会水吗?”

    “会。”

    “那就行。找条小船,不,舢板就行,趁天黑从支汊划过去。你在芦苇荡里等着,我摸进去。”于小桐说得平静,仿佛在安排明天去集市买布。

    精瘦汉子看着她被灶灰模糊了轮廓、却格外明亮的眼睛,知道劝不住,也不再劝。“我跟你到墙根。仓墙一丈有余,墙上插了碎瓷,你怎么上去?”

    于小桐从粗布衣服里掏出一小捆细麻绳,绳子一头系着个小小的三爪铁钩,钩子打磨过,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着幽光。“从胡铜匠作坊顺的。他那里工具齐全,这个,”她掂了掂铁钩,“本是用来吊挂铜料坯子的,我瞧着合用。”

    精瘦汉子接过铁钩,试了试爪子的开合和绳子的韧劲,点了点头。“钩挂墙头时会有声响,必须等巡更的过去,或者……制造点别的声响盖过去。”

    “所以需要你在外面。”于小桐道,“看准时机。”

    两人不再多言,趁着最后的天光,朝着漕河支汊的方向潜去。夕阳彻底沉入远山,青黑色的暮霭升起来,笼罩着庞大的仓场轮廓。那里灯火陆续亮起,像一只蛰伏的巨兽睁开了冰冷的眼睛。

    支汊边果然拴着几条破旧的小舢板,主人不知去了哪里。精瘦汉子挑了一条看起来最不起眼的,解了缆绳。两人刚跳上船,还没来得及撑开,岸上忽然传来一声喝问:“什么人?鬼鬼祟祟的!”

    一道灯笼的光柱,猛地从岸边的树丛后扫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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