荀皓沉默了许久。
他知道,从理性上,郭嘉说的都对。他一个熟读历史的现代人,怎会不明白乱世的残酷法则。
可明白是一回事,亲手将数万人的命运推向一个未知的未来,又是另一回事。
那不是冰冷的文字,不是史书上一行行漠然的记载,而是活生生的人。
“我只是……”他终于开口,声音还带着一丝鼻音,“……觉得心里不舒服。”
“那就对了。”郭嘉反而松了口气,“若你用了此计,还觉得心安理得,那我才要担心,心里不舒服,说明你还知道敬畏,知道对错。衍若,我们是谋士,不是屠夫。用计,是为了结束这乱世,不是为了享受算计人命的快感。”
他伸手,将荀皓的头揽过来,靠在自己的肩上,动作自然得仿佛做过千百遍。“我们谋士,哪能事事都循着君子之道。”
荀皓靠在他肩上,感受着那股熟悉的暖意,心里那块堵着的石头,终于松动了,“突然觉得自己好矫情。”
郭嘉低声笑了起来,胸膛的震动透过薄薄的衣料传过来,让荀皓的脸颊有些发烫。
这一觉,荀皓睡得格外安稳。那熟悉的暖流,舒畅地流淌在四肢百骸,将他使用【遗计】算出于毒家眷落脚点的“电量”迅速补满。
天光微亮,郭嘉从荀皓的院子里出来,伸了个懒腰,骨节发出一阵细微的声响。
他哼着不成调的小曲,正准备去街上逛逛,冷不防从旁边的月亮门后探出一个脑袋。
“奉孝。”戏志才压低了声音,鬼鬼祟祟的对他招了招手。
郭嘉停下脚步,看着他那副样子,有些好笑:“大清早的,你不在屋里休息,跑这儿来吹风?”
戏志才几步凑过来,拽住郭嘉的袖子,不由分说就往自己院里拖,“快,有人找你。”
郭嘉被他拉着,一进戏志才的院子,院中的石桌旁,荀彧正襟危坐,脸色算不上好看。他身旁,荀攸正慢条斯理地煮着茶,见他们进来,抬眼看了一下,算是打过招呼。
这阵仗,怎么看都像是三堂会审。
戏志才把郭嘉按在石凳上,自己则退到一旁,摆出一副纯粹看热闹的姿态。
昨晚荀皓的状态不对,荀彧本想亲自去开解,却被荀攸拦下,说是不必急于一时,今天一早,他们便在荀皓门口徘徊,被早起的戏志才拉进院中。
荀彧的目光落在郭嘉身上,那眼神不带什么温度。
“奉孝,”荀彧开口,声音平稳,却透着一股压力,“你常宿在衍若的院中?”
戏志才竖起了耳朵,连荀攸煮茶的动作都慢了半分。
郭嘉看着荀彧那副要吃人的表情,面上一派轻松。
他拿起桌上的空杯,给自己倒了杯荀攸刚煮好的热茶,慢悠悠地品了一口,才开口。
“文若兄此言差矣,”他放下茶杯,唇边甚至还挂着一丝笑意,“并非经常。”
荀彧的脸色稍缓。他想,或许是自己多心了。衍若体弱,奉孝为人虽不羁,却也知分寸,许是昨夜议事晚了,顺道去探望一下罢了。
就在他心里刚刚松动的时候,郭嘉的下一句话,如同一块巨石,轰然砸进了平静的湖面。
“我一直住在那。”
荀彧端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脸上的神情,从稍缓,到错愕,再到震怒,不过短短一瞬。
他“啪”地一声将茶杯重重顿在石桌上,茶水四溅。
“郭奉孝!”
他荀文若视若珍宝,捧在手心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的弟弟,竟然……竟然被这个浪荡子拐得同住了?这还得了!
“叔父,叔父息怒!”荀攸眼疾手快,一把拉住了就要冲过去的荀彧。
戏志才在一旁看得叹为观止。他早就觉得这两人不对劲,但万万没想到,已经到了这个地步。
郭奉孝这厮,竟然藏着一颗敢于惊天动地的狼心。
郭嘉却像是没看见荀彧的怒火,他甚至还有闲心惋惜那杯被洒掉的好茶。
他抬眼看着被荀攸死死拽住的荀彧,神情里不见半分心虚。
“主公分配给我的住处,离衍若的院子远了些,不方便。”他解释道,语气坦然得让人生气,“衍若身子弱,夜里时有不适。我住得近,万一有什么事,照应起来也方便。算起来,我自己的院子,怕是一只手都数的过来回去的次数。”
这番话说得好似合情合理,偏偏就是这份“理”,让荀彧更气了。
什么叫“不方便”?什么叫“照应”?这是他这个当兄长的该做的事!你郭奉孝算哪根葱?
荀攸死死抱着叔父的腰,苦口婆心地劝:“叔父,您冷静些!衍若叔父的性子您是知道的,他若是不愿,谁能强迫他?此事,想必是衍若叔父自己同意的。”
这话总算让荀彧冷静了些许。是啊,衍若看着清冷,实则主意大得很。
他若是不点头,郭嘉就算有天大的本事,也别想踏进他院门半步。
可一想到自家那棵水灵灵的小白菜,就这么被一头看起来就不怎么安分的猪给拱了,他这心里,堵得慌。
“衍若他……他就是心肠太软。”荀彧颓然坐下,语气里满是懊恼,“他分明是算计了人心,自己却过不去心里那道坎。我怕他钻了牛角尖,把自己逼出病来。”
戏志才在一旁听着,嘴角几不可见地抽动了一下。心肠软?能把于毒和刘岱玩弄于股掌之间,连带着整个兖州的世家都算计进去的,这叫心肠软?荀文若这滤镜,怕是有城墙那么厚。
他很识趣地没有反驳。
出人意料的是,郭嘉竟十分赞同地点了点头。
“文若兄说得对。”他神色一正,语气也变得恳切起来,“衍若就是这般,对自己要求太高,总拿圣人的标准来苛责自己。昨日之事,他心里定然是不好受的。我昨夜陪着他,也是怕他多想。”
两人在“荀皓是个需要被保护的、内心纯洁的小可怜”这一点上,达成了惊人的一致。
荀彧狐疑地看了郭嘉一眼。见他神情真挚,不似作伪,心中的怒气又消减了几分。他看着郭嘉那副“自家孩子怎么都好”的维护模样,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古怪的念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