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间有洞天福地,灵秀所钟,共计洞天三十六,福地七十二。其中灵气盎然者,大多被道观祖庭、世俗王朝、古老炼气宗门所占据,视为禁脔。
骊珠洞天,被视作大骊王朝的龙兴之地,实际上是在宝瓶洲北部上空的一颗骊珠,人间最后一条真龙陨落之后形成的洞天福地。
此洞天灵气虽比不得那些顶尖的洞天,却也堪称充沛。不以天材地宝著称于世,真正令人垂涎的,还是小镇百姓天生卓越的修行资质,有望跻身中五境的修道美玉,不在少数。寻常一双神仙眷侣的子嗣,都未必能够有此修行资质。
小镇矮小的木栅栏门外,早已有十数人等候,只等开门后早早交钱入内搜寻资源。
“猿爷爷,我们什么时候才能进去啊?”
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姑娘歪着脑袋,向身旁的高大白发老者询问道。
白发老者驼背屈膝,轻声笑道:“小姐,再且等待一二,开门的时辰马上就到了。”
站在不远处的黑衣帷帽少女,腰间悬佩长剑、狭刀,眉间微蹙若远山。
少女身旁有三人,贵公子老龙城苻家符南华,身姿妖娆的女子则是云霞山弟子蔡金简。
最后是一位身穿道袍的中年道士,头戴纯阳巾,背剑执拂,腰悬葫芦,面容清癯,三缕长髯飘在胸前,凤眼微眯,让人看不出在想些什么。
此外还有七八人,男女老少都有。
约莫半个时辰过去,远远望见一个面容黝黑的草鞋少年跑过来,停在栅栏门不远处孤零零的黄泥房外。
一个形象邋遢的中年汉子走出黄泥房,掏着耳朵跟草鞋少年说了几句话,自顾自来到栅栏门,将其打开。
虽然说眼前汉子形象不佳,可是确实是实打实的八境武夫,尤其在这座小镇,更是掌握着外乡人能否进入的生杀大权。
连带着中年道士在内的一波人鱼贯而入,每人在进门前将一小袋子供养钱放到中年汉子手中,沉甸甸的,发出清脆的响声。
这是进入小镇的入场券,就已经足够让外面的小门派肉疼到吐血了,更何况拥有进入小镇机会所需要消耗的人情,灵石天材地宝更是天文数字。
没有再看顾远去的黑衣帷帽少女,中年道士折返回来,找到眼神清澈的黝黑少年,打个道门稽首,笑容温和道:“劳驾,贫道宁秋。不知小哥可曾在小镇上见到过一位道士,他头顶道冠如同一朵盛开的莲花。”
少年有些愣怔,像是没想到有人会来询问自己,他迟疑一会儿还是开口道:“你是说陆道长?他如今······”
中年男子点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接着开口道:“感谢这位小兄弟的指路。你叫什么名字?”
黝黑少年迟疑了片刻,良久还是说出了自己的名字。
中年道士面带恍然,又带着复杂的神情,感慨道:“原来就是你呀。”
原来是你,陈平安。
现在黝黑的样子果然是不太好看的。
少年,也就是陈平安疑惑道:“道长知道我?”
中年道士微微摇头,只是微笑道:“小道并不认识你,只是听我师兄提到过。我的师兄,也就是小镇书塾的齐静春。”
陈平安有些愣神,像是不明白为什么齐先生的师弟会是一个道士。
中年道士并不打算为眼前人解释什么,微笑道道:“能麻烦小兄弟帮贫道送件东西吗?报酬的话绝不会让小兄弟失望的。”
陈平安嘴角抿起,稍加思考后直接答应下来。
中年道士交给那个陋巷少年一物,俯身言语了几句。
陈平安点点头示意自己记住了,腼腆笑了笑,跑着离去。
小镇一座算命摊子后,撑着脑袋打瞌睡的年轻道士冷不丁打了个寒颤,有些苦恼道:“他怎么来了?这个时间他不应该还待在那座城头上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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溪涧潺潺而流,斗折蛇行,明暗可见。水尤清冽,游鱼倏忽行于其间,啄食沿溪而下的桃花瓣,自得其乐。
底部沉积着无数大如拳头,小如玉珠的石子,五颜六色的,被乡野俗人唤作蛇胆石,颇具神异,对于蛟龙之属而言可谓无上至宝。
溪边岸上有一块巨大的青石崖,崖下溪水尤其深,小镇少年在炎炎夏日格外喜欢来这段溪水中洗澡。青石崖上坐着一位发须皆霜白的年迈老者,穿了一件麻衣短打,身后系着笠帽,一动不动地盯着眼前手里的竹竿钓线。老者身边还蹲着一位青衣少女,腮帮子鼓鼓的,还眼馋地盯着一旁空地上竹篓。
老者扭头,没好气地笑道:“别看了,鱼篓里面没鱼。”
青衣少女闻言,再次拿起糕点塞入自己嘴中,含糊不清地笑道:“齐伯伯,我就是看看,我不馋鱼。”
被少女称呼齐伯伯的老者真名齐谐,他却是无情地点破她的小心思,“阮丫头,你少来这套,不就是你爹限制你吃糕点了嘛。来这儿这么久,你几次愿意跟我出来过?”
阮秀拍去手上的糕点碎屑,娇憨笑道:“齐伯伯,我爹他不让我吃糕点,我不得饿嘛。”
老者扯了扯嘴角,继续盯着钓线。
青衣少女摇晃着马尾辫,笑嘻嘻道:“齐伯伯,怎么还没有鱼上钩啊?”
齐谐竖眉瞪眼,冷哼道:“定是这溪水中的鱼都不饿,不然怎么可能不上钩?”
齐谐一提钓竿,露出光溜溜的鱼钩,再无他物。
只是让青衣少女陷入沉默的是,钓线上的鱼钩笔直如刀。
阮秀疑惑道:“直钩无饵也能钓鱼吗?”
齐谐将钓线继续甩入溪中,笑答道:“当然能,只是还不到时候。”
阮秀似懂非懂地坐在小竹凳上,继续将不知道从哪里翻出来的糕点塞入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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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祸无门,惟人自召。善恶之报,如影随形。古人真是诚不欺我。”
头戴莲花冠的陆沉趴在桌上,哀叹一声。
忽然瞥见快步跑来的少年,陆沉连忙挺直腰杆,眼神希冀。
皮肤略显黝黑的陋巷少年快步跑过,在经过那座算命摊子的时候脚步略微停顿,但到底是没有停留。
陆沉犹不死心,赶紧提高嗓音搭腔道:“走过路过,不要错过,少年郎,不如来抽一支签。平日小道一只签可要十文钱,今日贫道大发善心,一签只要三文,如果签文好,少年要是心善可以多付一文钱,要是上签中的上签,不妨再加一文钱。少年少年,贫道还带写黄纸符文······”
陈平安不知道是因为哪句话打动了他,居然真的停下了脚步。他扭头看向坐在桌后笑容灿烂的年轻道士,突然开口询问道:“道长是怎么知道我手里刚好就有五文钱的?”
陆沉摸了摸脑袋,打个哈哈道:“小道一身本事学究天人,掐指一算你手中铜钱有多少不是轻而易举吗?”
陈平安眼神怀疑,还是跟着陆沉在摊子前坐下。
陋巷少年从紧绑在手臂上的书册取下,笑道:“道长,这里是你那位朋友委托我给你送的东西。至于报酬,他说你要给我一袋子钱。”
陆沉闻言如遭雷击,不由得大骂道:“这个缺了大德的宁家小子,送一本书竟然要小道一袋钱,真当道爷的钱是大风刮来的吗?”
陈平安有些赧然,显然也觉得这报酬有些强人所难了,只是委托他的那位道士一口咬死了就是要面前这位道长付出这一袋钱了。
陈平安咳嗽一声,“这位道长,刚才说的一签三文钱还算数吗?”
陆沉一脸不可置信,今日小道难道真的冲撞了哪路神仙,专门是叫小道来破财的吗?
青年道士一脸哀怨地低着头,没好气道:“算数,当然算数。”
陈平安抿起嘴角,还是开口道:“五文钱,算卦抽签就不用了,只是希望道长能为我写黄纸符文,写的好一点就更好了。至于那位先生所说的一袋钱不如还是改做一文钱好了。”
陆沉摩挲下巴,笑道:“看你贫苦的样子,这世间竟然还有不爱钱的人吗?”
陈平安嗓音微颤,“我没有不爱钱,只是杨家药铺的杨老头跟我说要公平交易,我一直记在心里。”
陆沉轻推头顶莲花冠,笑意渐深,摆了摆手,“既然他要我付这一袋钱就付吧,反正这小子对我有怨气也正常,日后自有计较。至于少年你嘛,专门为先人祈福的黄纸符文很快就好。”
好不容易画完符文,将那一袋钱都交给那个少年,兴许是眼不见为净,陆沉挥挥手就让少年离去。
由少年送来的那本书册搁置在桌面上无风自动,并不断翻页,书页字里行间有十数条发丝粗细的五色游鱼游曳其中。
蠹鱼,属世间精魅,以书本文字蕴含的精气神为饵,若入经函道书之中,久食神仙字,则身有五色。
看得出来这本书对方保存的很好,虽然有时光消磨的痕迹,纸张泛黄,并无折损缺失。此外,在陆掌教自己的赤笔批注之侧,又有蝇头小楷再次批注,可见藏书人的用心良苦。
陆沉托腮笑道:“临渊者求鱼,临事者求人。可到底行不通啊。”
陆沉叹了口气,合上书页,露出封页上冲虚两个古朴大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