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於殷商的称谓。赵匡胤他爹叫赵弘殷,宋人为了避讳,就很少再称呼殷朝,而是习惯性称为商朝。譬如《千字文》里的「周发殷汤」,北宋刻版多改为周发商汤」。)
(另外,关於亚长墓的青铜器为啥没被盗走,上一章已改为隔着夯土建筑基层。)
徐来回京的当天,王益柔灰溜溜出京。
这位老兄自投靠王安石以後,已做到翰林院首席学士兼知制诰。现在却因起草高丽国答诏非工,而被王安石贬官外放到蔡州。
两人为啥闹翻?
因为王益柔又飘了!
常言道,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他年轻时能写出「醉卧北极遣帝扶,周公孔子驱为奴」,到老了依旧不改得意忘形的做派。
王益柔通过依附王安石上位以後,似乎认为能升官全靠自己的本事。於是,他渐渐不把王安石放在眼里,经常绕过宰相直接向皇帝奏疏。
如果是正常奏报也就罢了,王益柔还挑中书省的小毛病。大毛病他当然不敢挑,专挑小毛病找存在感,导致王安石多次被皇帝批评。
王安石早就被这家伙搞烦了,加之王益柔大嘴巴乱说话,终於忍无可忍找个藉口将其外放。
知制诰的位子,现在换成了曾布。
「唉,总算回京了。」郭若虚望着开封城墙感慨。
徐来笑道:「可惜还不能回家。」
出使是一件非常严肃的事,使者就算回到本国,也得遵循严格流程。正副使必须互相监督不说,到了开封也不能直接回家。
他们得先住进班荆馆,将各种公文递交给枢密院。这些公文,不仅包括辽国交付的国书,还有使者的一路见闻、应酬对答等等。
待皇帝亲自审阅完毕,相关文件会移交给鸿胪寺存档,作为今後出使辽国的资料及范本。鸿胪寺还会誊抄副本,送到皇城内的图书馆保存。
紧接着,使者还要觐见皇帝,当面汇报并接受问询。
等这一套流程走完,使者才能回自己家,不再随时接受监督。
徐来和郭若虚当晚在班荆馆住下,其他成员则住更低级的官舍。次日,二人又一起前往枢密院递交文件。
文彦博、吕公弼收到消息,立即亲自审阅那些文件。
他们先看辽国交付的国书,内容包括议和条件。
吕公弼赞道:「和约比预想中更优,辽国竟没有趁机敲诈。」
文彦博评价说:「徐来此人,虽然一向胆大妄为,且爱说大话迷惑君上,但他办事还没有出过差错。」
这是来自政敌的肯定。
就像文彦博隔三差五抨击王安石,但从不质疑王安石的私德一样。
紧接着,文彦博、吕公弼又各自翻阅徐来和郭若虚的行程录。
不怕不识货,就怕货比货。
郭若虚的行程录,相比徐来的行程录,简单得就像小孩子所写。
吕公弼放下郭若虚的行程录,又扭头看了一下徐来的,顿时哭笑不得:「这个郭若虚,完全不管正事啊。他记录的东西,全是跟各国官员谈书画。」
文彦博则在阅读辽国相关信息,不禁赞叹道:「徐来写得极为详细,辽国的驿站、客馆、城池、关隘————路程和方位都写得清清楚楚。民生和风土人情也极为生动详细。辽国的南京和中京,连城墙上的楼橹数量他都有估算。还写了该如何攻城,真是一刻不忘打仗。」
不管是大宋还是辽国,都不会检查使者的私人记录,仅搜查是否带有违禁品而已。
使者们可以大大方方写行程录。
由於郭若虚的行程录内容简略,吕公弼更先看到被小座侮辱那段:「辽国又搞这个把戏。上次陈述古(陈襄)因为小座,回国後还被贬官了。」
陈襄毕竟维护了大宋尊严,其贬官只是一时的,很快就被皇帝升回来。
吕公弼真正感叹的,是徐来胆大包天,竟敢提起重元之乱,直戳耶律洪基的肺管子。
「徐来给辽主写得贺寿诗是什麽?」吕公弼问道。
郭若虚只记录了徐来写诗相赠,却没有写两首诗的具体内容。因为他不知道。
「莫急。」文彦博还在看辽国的风土人情。
又过一会儿,文彦博终於看到那两首诗,点头赞许道:「两诗皆暗藏机锋,不坠我大宋威仪。」
外交诗歌,很容易被政敌抓到把柄。
譬如徐来的岳父余靖,年轻时也出使过辽国。余靖突击学习契丹语,还用契丹语给辽主写诗,回国後就因此被贬官!
贬官理由是:弃汉字而用契丹语写诗,妥妥的谄媚辽国皇帝,有失大宋朝廷之威严。
吕公弼看完贺寿诗内容,又继续读郭若虚的行程录。後面几页,全是打猎宴饮、书画交流,直至————
吕公弼吃了一惊,辽国皇帝居然想要扣留徐来,而且要招徐来做二大王的女婿!
他连忙往下读,但郭若虚根本不知道徐来是怎麽解决的。
文彦博也渐渐看到那里。他在看徐来的行程录,里面把经过都写清楚了,其内容带给文彦博极大的震撼。
吕公弼也凑过来看完:「他怎敢干涉辽国国政?」
这是犯了大忌,即便事出有因,也必须予以弹劾!
文彦博对徐来的操作极为佩服,如果换成他自己,多半就被扣下了。但佩服是佩服,规矩是规矩,正好藉机弹劾徐来。
两人以为差不多就算完事儿了,回国之後的内容没什麽可看的。
结果又整出巨龟托梦。
什麽乱七八糟的?
枢密院这边审查外交文件,通常要耽误两三天时间。但仅仅过了半日,文彦博就把材料呈报给皇帝。
赵顼仔仔细细阅读,就跟看传奇似的。
他丝毫不觉得徐来违规,反而读得兴奋且後怕,感觉徐来这趟惊险又刺激。
赵顼心想:幸好徐行之应变得当,否则朕必失一肱股之臣!
只不过,巨龟托梦是什麽鬼?
半下午时分,徐来、郭若虚奉命进宫。
枢密使文彦博也在,因为枢密院兼管外交事务。
文彦博质问道:「徐学士为何干涉辽国内政,还挑拔离间辽国皇帝与太师?辽国太师专权跋扈,必然祸乱其国,这对我大宋有利。你这样挑拨以後,辽主极有可能将其铲除。」
徐来反问:「那我该怎麽办?留在辽国做皇亲国戚吗?」
文彦博说道:「可以想别的法子。」
「请问还有什麽法子?」徐来质问。
文彦博强调:「使者不得干涉他国国政!」
徐来追问:「哪条律令有明文禁止这个?」
文彦博顿时语塞,因为这只是潜规则,还真没有明确的条文规定。
徐来又说:「当年富相公出使辽国,同样离间了辽国君臣。他说如果宋辽开战,兵马损失由皇帝承担,掠夺的财富却落入大臣私囊。如果两国和平,每年的岁赐都归辽国皇帝所有。」
文彦博说道:「那是为了大宋利益。你现在这麽离间,助辽主铲除奸臣,则是对大宋不利。」
徐来懒得纠缠,转而向皇帝作揖:「陛下明监。」
赵顼不觉得徐来有错,反而生出吃瓜之心,饶有兴趣打听:「你怎知辽国太师,想要谋害其皇后与太子?」
徐来回答说:「瞎猜的。」
「瞎猜的?若猜错了怎办?」赵顼愕然。
徐来说道:「只要臣言语引导辽主,假的也会变成真的。离间不是为了让对方相信,而是让对方生出疑心。」
赵顼恍然大悟,又问道:「你在相州,真有巨龟托梦?」
徐来只能把谎话说到底:「臣确实梦见一巨龟。这是臣临摹和译出的文字,其龟甲、
胛骨所刻文字,臣斗胆命名为甲骨文。甲骨文极有可能是中国文字的源头。」
近侍把甲骨文交给皇帝。
赵顼对照着翻译看了半天,只勉强认出一两个字:「你全部译出了?」
徐来回答说:「亦有无法破译的。臣中进士以前,常在欧阳相公家里学文,翻阅了他收藏的许多金石文字。有此基础,臣才能译出一些甲骨文。」
赵顼把十几份甲骨文都看完,问道:「这个王,是什麽王?」
徐来回答说:「可能是哪位商王。想知道具体是谁,还须发掘更多墓葬。请陛下召回欧阳相公,他前往相州主持发掘最合适。」
文彦博说:「陛下,金石乃小道,不可劳师动众、靡费钱财。」
赵顼直接让近侍,把那些临摹的甲骨文交给文彦博。
文彦博仔细辨认一阵,再对照徐来的破译内容,突然又变得不再反对了。因为他对此也很好奇。
赵顼当场宣布:「徐来出使辽国、发现甲骨文有功,升为左谏议大夫、翰林学士承旨,兼————」
徐来此前的本官是右谏议大夫。
左右虽然属於同一阶,但左谏议大夫的班序更靠前。相当於本官升了半阶。
他以前只是普通翰林学士,现在加一个「承旨」,等於担任翰林院的老大!
在唐代的时候,翰林学士承旨甚至被称为「内相」。
但作为翰林院的老大,除非另有重要差遣,否则必定兼任知制诰。
知制诰容易跟王安石起冲突,所以得给徐来另找一个实职。并且这个实职还得有分量,必须比知制诰更有分量。
赵顼想了一阵:「兼枢密副使!」
文彦博趁机挖坑:「陛下,担任枢密副使之人,通常要先做御史中丞、三司使或权知开封府。」
如今的三司使和权知开封府,都是王安石安排的人。御史中丞,又必然跟王安石作对o
文彦博推荐的这三个职务,都是想让徐来跟王安石矛盾升级。
而徐来如果做枢密副使,等於往文彦博的地盘扎钉子。
赵顼对文彦博极为不满:「就兼枢密副使!」
徐来暂时还不能回家,因为外交移文鸿胪寺的流程还没走完。
但他「左谏议大夫、翰林学士承旨兼侍讲兼枢密副使」的新官职,却已迅速传播出去。
百官震动,惊讶莫名。
这麽年轻的枢密副使,而且还是翰林院老大,大宋开国以来独一份啊。
任命枢密副使,必须朝会宣麻。
到时候不知有多少人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