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王安石恢复直舍人院以後,现在「内制」和「外制」各有所属。
知制诰负责写「内制」。
即任免执政、宣布大赦、号令徵发等重要诏令。相对独立於宰相体系,直接对皇帝负责。
直舍人院负责写「外制」。
即普通官员的任命,以及日常行政命令。其隶属於中书门下,是朝廷行政体系的一部分。
徐来的新官职枢密副使,就属於执政级别。皇帝的任命手诏,需要先经过宰相确认,再发给知制诰写圣旨。
王安石一下子接到三份任命手诏。
除了给徐来升官以外,还有吕公强和蔡挺的职务对调。
徐来出使辽国之前,皇帝就打算升吕公弼为副宰相、升蔡挺为枢密使。这两个任命,当时都被王安石劝阻了。
王安石的理由是:宋辽正在交战状态,蔡挺在河东干得不错,暂时不能轻易调回京城。而蔡挺不回来,枢密院又缺领导,所以也不宜调动吕公弼。
就在徐来出使辽国期间,朝廷发生了一件离谱事情。
身为枢密使的昌公弼,写奏疏逐条批评新法,通篇措辞极为严厉。
这份奏疏是吕公弼在家里写的。
吕公弼的侄孙吕嘉问,竟从书房偷出奏疏草稿,悄悄拿去给王安石看。
王安石拿着草稿去找皇帝,皇帝看了极为不满。因为草稿比正式版本写得更狂野,吕公弼把新法批得一无是处,甚至对皇帝本人都颇有微词。
皇帝当时忍了。
现在宋辽议和结束,不需要再跟辽国作战。
因此,赵顼就把蔡挺调回来,升为枢密使。同时把吕公弼给贬出去,接任河东经略司兼太原知府。
王安石拿到皇帝的三份手诏,一时间不知该高兴还是担忧。
把吕公弼贬出京城,王安石自然非常高兴。
但让蔡挺做枢密使、让徐来做枢密副使,王安石则又感到有些担忧。
他拿着手诏去找皇帝,可走到半路又折返。
因为王安石想明白了:蔡挺一直没有表明态度,对是否支持变法模棱两可。徐来虽然跟自己政见不同,但至今也没有公开反对新法。把这两人放在枢密院,正好跟文彦博唱对台戏。
头疼的应该是文彦博,关他王安石什麽事?
学士院。
现在的知制诰,已经只剩曾布一人,且曾布还是刚升上去的。
其他知制浩,全被王安石贬出京了。
因为不听话!
曾布接到王安石发来公文,看完内容猛吃一惊。
但有王安石的签押,曾布二话不说,就开始起草任命诏书。
徐来的升官诏书,就这麽写好了。
隔壁的舍人院,常秩正在写辞职信。
常秩早年落榜隐居,欧阳修多次举荐,他都不答应做官。见王安石推行新法,隐居二十年的常秩,突然愿意出山相助。
不到三年时间,常秩就从一介布衣,官至右正言、直舍人院。
足足升了十五阶!
但常秩还是要脸的,现在每天如坐针毡。
以前还有人非议徐来升迁太快,现在大家都不再说这种话。
毕竟徐来的拓边之功在那里摆着,比许多坐火箭升官的变法派更能服众。
常秩就属於坐火箭那种变法派。
他打算辞去直舍人院职务,跑去太学当老师,专职教书育人。
除了自己升官太快不好意思,他还越来越感觉新法有问题。
隐居二十年的常秩,怀着满腔热情出山,只为通过变法富国强民。但入京三年,现实跟他想像中完全不同。
常秩的心累了,认为教书更适合自己。
「常先生又在请辞?」另一位直舍人院许将走来。
常秩苦笑:「我本山中野人,不该踏足红尘。三年之前,我还是一介布衣,如今却为官家写圣旨。朝野对此非议太多,有损王相公清誉。我当辞职为好。」
许将说道:「听说徐天章回京了,改日可以一起去拜访他。」
许将乃嘉佑八年状元,以前是欧阳修的门生。
籍贯福建的状元,似乎都挺会射箭。历史上,许将後来出使辽国,同样一箭射中靶心。
许将是什麽政治立场?
王安石当政的时候,他批评过一些新法内容。王安石罢相之後,保守派全盘否定新法,他又站出来维护新法。
因此,许将被讥为「反覆小人」。
徐来、章衡、许将,三人都是状元。他们对新法的态度一模一样:良法应该推行,恶法需要改正。
如今的学士院、舍人院里面,只剩徐来和许将不是变法派。其他人都被王安石贬了。
他们两个,王安石贬不动。
皇帝有多器重许将?
他半个月前回京述职,才第一次见到皇帝,赵顼就破格提拔其为右正言,负责编修中书省条例。第二天,升任直舍人院。第三天,兼任判流内铨。
三天时间,三个职务!
常秩说道:「徐天章的学术文章,我自然也看过。我佩服之至,但不便与他深交。毕竟,我是王相公举荐做官的。你不一样,你是欧阳相公的门生,跟徐天章自然而然亲近。」
许将很想劝他,别一棵树上吊死,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
常秩能隐居二十年不做官,自然是一个认死理的人。王安石对他有知遇之恩,常秩这辈子都不会反对王安石。
所以,常秩只能去教书,因为他已厌恶新法。
两人聊了一阵,许将回去办公,等着散衙下班。
「相公,《铎声》第五期出刊了!」
刚回到家里,小史就捧着杂志迎接。
许将回京述职的时候,没想过自己会留在京城,因此他的妻儿暂时还未接来。
十天前,他买了四期《铎声》,一口气把杂志全部读完。
徐来的学术文章,让许将惊为天人,所有思想都对他的胃口!
第四期讲「知行合一」
刚刚发行的第五期,学术文章讲「实事求是」。是对第四期的补充和延伸。
即如何做到「真知」!
「知行合一」并非一意孤行,不是我认为应该这样,我就要一条路走到黑。
「真知」要经得起实践考验。
没有谁是全知全能的,不懂的就学,错了就改正。在河北做官时的「真知」,到了江南有可能变成「假知」。
许将捧着杂志看得津津有味。
他完全能够感受到,这篇文章在影射劝谏王安石。
王安石就是「知行合一」之人,但无法做到「实事求是」。因此,王安石的知行合一,非常不幸的变成了一意孤行。
许将对《铎声》爱不释手,甚至把几则笑话都认真看完。
他打算找个时间,跟徐来好生亲近一下。
志同道合者+1。
又过半日,徐来总算搬出班荆馆。
他骑着耶律洪基赠送的宝马,在陈小乙的陪同下慢悠悠回家。
这是一匹「改马」。
改马没有确切的固定产地,若从字面意思来理解,应该是辽国杂交选育的良种马。
反正辽人称呼其为「改马」,是辽国精锐骑兵的主力马种。
头小颈细,腰背发达,四肢有力,耐力极强,还带着三分野性。
可惜被骗过了,不能拿来育种。
「相公回家了!」
仆人一声大喊,宅子里轰动起来。
翩翩带着语儿、丁香、豆娘,还有两个孩子,以及一众仆从,开启正门迎接徐来回家。
王厚、常安民、谢良佐也在。
王厚已经从徐家搬出去,跟常安民合租房子。谢良佐时常去编辑部找他们,一起审稿、编稿、学习、讨论。
刚刚发行的《铎声》第五期,只有《实事求是论》是徐来写的。其余文章,都是他们审编来稿,甚至亲自动笔撰稿。
当然,他们三个写的文章,质量明显有所下降。
或许是不好意思,三人还特别解释。说徐来出使辽国,某类稿件数量不足,只能由他们斗胆补上。
这年头,通过官方递铺寄钱并不安全,所以外地投稿的稿费很难操作。需要作者自己到京城来领。
《铎声》的主要稿件来源,目前依旧以东西二京投稿为主。
如今已出现四本学术杂志,另有好几份诗词刊物。
四大学术杂志,分别是:
徐来的《铎声》。王安石的《新声》。文彦博的《正声》。程颐的《天理》。
前面三本,又被统称为「三声」,明显在互相唱对台戏。
想要投稿的作者,也有了选择余地,专门投给符合自己理念的。
王安石的《新声》,收到的稿件最多,但来稿质量也最低。因为有大量幸进之辈,连九经都没有读完,就想通过文章攀附王安石。
文彦博的《正声》,投稿者以守旧派官僚为主。第一期就言辞激烈批评变法,差点被皇帝亲口下令查封。文彦博高价追回已售杂志,这才勉强保住了《正声》。第二期的文章大变样,要麽纯写学术和诗词,要麽以、笑话含蓄影射。
徐来的《铎声》,投稿者以年轻士子为主,也有极少数在职或罢职官员。
至於程颐的《天理》,目前仅在洛阳地区发行,只刊登学术文章和诗词作品。影响力相对较小。
开封、洛阳两京,诗社变得越来越多。
他们隔三差五举办诗会,自己刊印诗词雅集免费赠送,还筛选其中精品给诗刊投稿。
产生这一切的基础,都是改良活字、发明油墨。
类似现象,正在以两京为中心扩散。
南京应天府(商丘)那边,已经有人在筹办诗刊了,因为南京书商已买扑到活字和油墨。
接下来,估计是大名府、扬州和长安。
然後是江宁、杭州、成都、江陵、江州————
大宋的印刷出版行业,即将迎来前所未有的繁荣期。
而出版业的繁荣,又将推动造纸、油墨技术改进。今後的书籍价格会越来越低,读得起书的孩童也会越来越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