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翩翩、语儿、丁香和豆娘,全都带着侍女送徐来出门上班。
尤其是豆娘,平时经常睡懒觉,才不会送三叔上班呢。今天纯粹是想看看徐来的仪仗————
徐来知道她们的心思,专门让随从排列整齐些。
那些士卒发现有女眷看着,徐来也亲口发话下了命令,当即打起十二分精神做事。
今日的着装都变了。
陈小乙身穿紫衣,他的身份是「紫衣吏」,出门时负责牵马引导。到了枢密院以後,他可以进内院的办公区,负责干一些日常杂活,以及给留在外院的随从们传令。
以後徐来招募的私人秘书,其身份也属於「紫衣吏」。这些私人秘书,不能直接去枢密院上班,每天先在徐来家门口等着。他们得担任仪仗队的前导人员,陪徐来一起前往枢密院。
而那些护卫侍从,则清一色穿碧襴。即绿色襴衫。
「枢密副使出行,闲人回避!」陈小乙大声告喝。
「咚!」
一个侍从敲响铜锣。
前导人员举着官衔牌,上书「枢密副使」等字样。
由於冬季天亮较晚,此时还有人提灯笼。
翩翩的关注点,却是在伞盖上。
其他各种排场细节,她爹余靖生前都曾有过,只是随从规模没那麽大。她爹唯独没有伞盖!
宋太祖时期,除了皇帝、皇后、太子之外,只有亲王的仪仗能用伞。
宋太宗时期,宰相和枢密使也能用伞。
宋真宗时期,一度收紧为只有宗室可用伞。後来开放到宰相、副宰相、枢密使、枢密副使都能用伞。
徐来的仪仗不仅有伞盖,而且还举着巨大的凉扇。
当然,伞和扇这两样东西,只准在开封城内使用。出了京城以後,徐来就不得用伞扇作仪仗。
「阿芒,爹爹威风吗?」翩翩问儿子。
徐渭点头说:「嗯,威风!」
翩翩笑道:「你以後也要好生读书,考上进士才能这般威风。」
徐渭「哦」了一声,看着仪仗凉扇发呆。他觉得那两把扇子好大啊,怎麽会有那麽大的扇子?
丁香抚摸自己隆起的小腹,目送徐来渐行渐远,扭头对翩翩说:「姐姐,要不请相公再招几个随从?让侍卫举伞盖有些怪异,应该由谦人来举才对。」
谦人,即官员的随从佐吏。
不仅是伞盖,还有官衔牌、灯笼、铜锣这些,也应该由专门的谦人携带。朝廷配发的护卫,主要负责保护官员安全。
翩翩想了想,确实有些不妥,她对丁香说:「等相公回家再商量。」
语儿建议道:「京城招募的谦人不知根底,可从韶州老家请人过来。或者从相公的老家请人。」
「嗯。」翩翩点头。
不论如何,她们现在都心情畅快。
翩翩还对豆娘说:「豆娘,今日打扮一下,我带你进宫见皇后。」
「好呀。」豆娘喜滋滋说,她还没进过皇城呢。
皇后可不是整天待在後宫啥也不干,会隔三差五邀请官员家的女眷聚会—事先必须报备,有一套严格流程。
徐来现在担任枢密副使,向皇后召见翩翩属於常规操作。背後的政治意义,无非是皇后帮皇帝笼络大臣,显示皇家对执政大臣的重视。
翩翩又对语儿和丁香说:「下次带你们进宫。」
「多谢姐姐!」
语儿、丁香都颇为期待。
翩翩作为命妇进宫见皇后,可以带两个女子一起去。她这次除了带上豆娘,还要带自己的贴身侍女。
来到枢密院,二十个侍卫留在外院等待,只有陈小乙跟随徐来进内院。
徐来亲自去找副都承旨李绶,就是那个娶了宗室女的商人。
李绶早已获得文官身份,三年前由王安石出面举荐,韩绦做枢密副使时提拔职务。他是王安石埋在枢密院的一颗钉子。
「这是我的亲吏陈小乙,」徐来对李绶说,「他的家状在此,麻烦帮忙办理一下。」
办了完整手续,陈小乙才能代表徐来,自由出入枢密院的内外院。今後徐来使唤那些护卫,也由陈小乙跑去外院通传。
李绶拱手领命,帮忙办理手续。
等把手续办好,他还亲自拿来两份公文,请徐来过目并签押。
徐来把公文看完,犹豫该不该签字。
李绶站在旁边等着,他是奉王安石之命,前来试探观察徐来的态度。
这两份公文,都极为重要!
一份跟保甲法有关。
保甲法去年冬天在开封府试行,其中涉及操练民兵的内容,始终没有枢密院的正式确认。
此前全靠地方文武,由县尉和巡检主持操练。
捕盗的效果还挺牛逼,那些保甲编练的乡兵,一年抓了几十个开封府盗贼。
但军事项目一塌糊涂。
现在改由枢密院选派武官,担任开封府东西路都巡检兼教阅保甲。即由枢密院选派的正经武官,总揽开封府保甲操练事宜。
徐来想了想,对李绶说:「我赞成编制保甲,但不支持在内州操练乡兵。」
这是在通过李绶,向王安石表明态度。
王安石变法的所有内容,都不是一拍脑袋想出来的。而是先有官员在地方施行,获得成效之後被王安石采用。
譬如保甲法,最初是在陕西边境大获成功。保甲法编练的边境乡兵,甚至比正规军打仗更勇猛,因为他们真在保护自己的家园!
但这玩意儿移植到开封府有啥用?
开封府的农民,根本没有保境安民的积极性。让他们抓盗贼还挺卖力,但让他们搞军事训练就是扯淡。真正拉去战场,肯定是闻风溃散。
徐来反对编练内地州县的乡兵,主要是因为这玩意儿太扰民。
都不说地方官吏如何扰民,乡下的保甲长就会趁机鱼肉百姓。许多保甲长,会变成村霸一般的存在!
第一份关於保甲法的公文,徐来明确表态拒绝签押。
第二份公文,徐来则是提笔就签。
因为第二份公文,是为了整顿吏治:由中书和枢密院,每月各派一个检正、检详官,挑选事状报送进奏院,并以公文形式发给各地官府。
啥意思?
就是有人因为功劳、政绩、才华被提拔,或者因为罪过被朝廷处罚。这些内容以前会刊登在邸报上,今後改以正式公文形式下发地方。勉励地方文武学习先进事迹,劝诫官员不要违法犯罪。
王安石打算建立一套「中央人事动态通报制度」。
徐来签押以後对李绶说:「我对事不对人。」
这句话,当然也是对王安石说的,李绶不过是一个传话筒。
李绶离开以後,徐来立即写奏疏,阐述编练乡兵的危害。他建议只在边境州县推广,最多在邻近州县推广,万万不可在内路州县施行。
却说李绶又把两份公文,拿去给枢密副使吴充签押。
吴充见一份有徐来的签字,另一份没有徐来的签字。他当即笑了笑,跟徐来做出同样的选择。
紧接着,李绶又把公文递送给文彦博。
文彦博全都签了!
关於操练保甲乡兵那份公文,文彦博居然也签了。因为这次是由枢密院挑选武官担任,而具体该选派哪个武官,当然是他文彦博说了算!
坚决反对王安石变法的文彦博,这次愿意配合王安石。
而徐来和吴充,则明确表示反对。
跟新法相关的内容,基本不会拖延,当日就送到皇帝面前。
赵顼看着两份文件的签名,又看看徐来刚发来的奏疏,他对近侍说道:「去把王安石和徐来请来。」
王安石和徐来的办公地点,距离文德殿都非常近,片刻之後他们就来到大殿。
赵顼问道:「徐先生反对保甲法吗?」
徐来明确表示:「臣并非全盘否定,只是认为保甲法还可再改善。就算是操练保甲乡兵,臣也不是全盘否定。在边境州县,以及邻近边境的州县,臣认为保甲法非常有用。不但要做,还应该大力推广。」
这个态度,让赵琐比较满意。
皇帝有着极强的变法意愿,讨厌不分青红皂白反对变法之人。
王安石说道:「以保甲法操练乡兵的好处,是遭逢大战需紧急招募士卒时,内州民兵可以快速编组成军。此法藏兵於民,能省去无数军费!」
徐来说道:「朝廷是省了军费,百姓却苦不堪言。」
「徐枢副出使辽国途中,弹劾长垣知县在农忙时操练乡兵,此人耽误农事已被降官处罚,」王安石说道,「我已严令不得再出现这种事。今後只在农闲时操练,虽对百姓稍有不便,但并不影响民生。」
徐来问道:「王相公在乡村生活过吗?你知道乡村是什麽样子吗?」
王安石回答说:「我家亦在城郊乡村。」
徐来说道:「那王相公知道,乡村里的下户是什麽样子吗?」
「当然知道,」王安石说,「农闲之时,农民大都无事可做。我幼年、少年之时,经常看到有农夫在冬日晒太阳,整天无所事事只是闲游。让他们在农闲时操练,既有利於国家,也可避免无事生非。」
徐来哭笑不得:「王相公,你看到的并非全部。农闲之时,农民确实经常晒太阳闲逛,但他们并非无事可做。下午晒太阳,但上午可能在忙杂活。这还不是最主要的。」
「真正的扰民之处,在於给了保甲长操练乡兵的大权。保甲长必然趁机勒索!这种勒索,都不一定是钱财。而是我家农忙收稻时,你家必须来帮忙。就算耽误你家收稻,也要先帮我家收了再说。否则的话,操练时我会把你弄得半死!」
「旱季缺水之时,你们也必须帮我抢水、挑水。至於你家的田地,禾苗枯死了也活该!」
王安石说道:「保甲长皆由官府选派有心力、财力且品德足以服众者。徐枢副担忧的事情,或许会发生,但只是少数而已。」
此言把徐来听得极为生气,忍不住怼回去:「王相公亲自挑选提拔的官员,都还不一定德才兼备。如何保证全国的保甲长都能德才兼备?难道负责选派保甲长的地方官吏,比王相公还更有识人之明?」
这段话在戳王安石的肺管子!
徐来对皇帝说:「陛下,变法当然要变,保甲法也可行。在边州和邻近边州地区操练乡兵,臣也是支持的。但在内州以保甲法操练乡兵,臣敢断定必然扰民无数。臣以前是五等户,太了解乡村实情了。」
赵顼犹豫不决,他认为王安石说得有道理,但好像徐来说得更有道理。
徐来继续说道:「这只是扰民,再说军事。王相公没有打过仗,他不知道士卒的想法。内州农夫平时操练,早就已经满肝肚子怨气。他们没有经历过战阵,就算操练也如儿戏。等上了战场,这种满腹怨气的新兵,脑子里只想着如何逃命。不但不能打仗,还会影响士气!一旦乡兵溃散,甚至会导致全军皆溃。」
「果如此乎?」赵顼在军事方面,更倾向於相信徐来。
徐来说道:「陛下若是不信,可召几位宿将奏对。」
这话在理。
赵顼打算召见几位常年带兵打仗的武将,问问他们对内州民兵的看法。
王安石离开文德殿,对徐来极为不满。
他没想到徐来进枢密院之後,处理的第一件公务就是反对新法。反而是文彦博愿意签字配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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