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来总算亲自见识了什麽叫「拗相公」。
他感觉自己把道理讲得很明白了,为什麽王安石依旧不愿听取意见呢?
回到枢密院,徐来详细查询资料,写文章论述乡兵问题,并阐述陕西保兵、陕西弓箭手、河北弓箭社的运作原理。
陕西保兵,就是王安石想在内地复制的那套做法。此前只在陕西部分边州施行,效果极为显着,作战十分勇猛。
陕西六路弓箭手,类似於隋唐府兵,朝廷是必须分配土地的。
河北弓箭社,起源於澶渊之盟。当时宋辽两国虽然议和,但边境摩擦不断,百姓於是结社自保。
河北边境百姓,不管贫穷富裕,每户出一个男丁。家资丰厚或武艺高强者,被推选为弓箭社头目。
当时的河北边境百姓,带弓而锄,佩剑而樵,分班巡逻,守望相助。他们自己制定的赏罚规则,甚至比官府的命令还严格。
发展到庆历年间,定州、保州的弓箭社成员,已占两州总人口的七分之一。
你以为是辽国老实守规矩,签了澶渊之盟就不越界?
是河北百姓自己争气,打得辽兵不敢小规模劫掠!
然而承平数十年,随着辽兵越界情况减少,河北弓箭社也早已不复当初。
以前精诚团结,是为了保护自己及家人、财产。等外部威胁解除之後,自然就没那个心气儿。
所以这次辽兵突然南下,河北弓箭社几平不起作用。社头、社副想要组织自保,连社员都难以有效召集。
徐来在文章里,详细论述这些组织和兵种,以及它们为何能够起作用。
他还重点讨论河北弓箭社变弱的原因。
当外部威胁消除以後,弓箭社非但丧失互助自保功能,反而成为某些人的剥削工具。
因此,河北弓箭社的底层社员,甚至厌恶自己所在的弓箭社。他们视弓箭社的首领为恶霸!
徐来在文章里强调,河北弓箭社应该解散,并结合保甲法改为保兵制。定期由枢密院派遣武官,对河北边境保兵进行监督,严惩一些臭名昭着的保甲长(社首、社副)。
数日之後,皇帝看到这篇近三万字的文章。
赵琐足足读了一个时辰,某些细节处反覆阅读体会,忍不住对写起居注的陈绎说:「当今知兵者,肯定不止一人。但撰文分析兵事如此透彻者,非徐来莫属。」
徐来此前在开封跟辽夏使者谈判,陈绎当时就担任谈判副手。
半年多时间过去,陈绎已是翰林学士兼修起居注。他担任翰林学士的第一件事,就是奏请皇帝禁止招女优到学士院陪宴。
陈绎趁机说道:「徐枢副德才兼备。他谈论兵事的奏疏,可助陛下改善新法。」
赵顼又对近侍说:「把这份奏疏,给王相公送过去。」
王安石正跟薛向、元绦、吕惠卿、曾布、邓绾、章惇等人,商量该如何确认百姓财产以免役。
因为最新版免役法推广之後,不说那些偏远州县,就连开封府都一团糟。
曾布提议道:「应当清查田亩。不但可令免役法顺利推行,还能清查出民间隐田、增加赋税收入。」
王安石想起徐来的鱼鳞册法,徐来曾在应天府大获成功。
还有就是仁宗时期的千步方田法。
可以把这两种方法相结合。
王安石提出想法之後,薛向提醒说:「丈田之事,阻力极大,且容易闹出乱子。最好先在某些路分试行。」
王安石吩咐道:「你们结合鱼鳞图册法、千步方田法,整理出一套可行方略交上来。
先在北方五路试行。」
薛向说道:「不如在开封府试行,北方五路牵扯太广了。」
王安石想了想:「先把方略拿出来。」
就在此时,徐来那份奏疏送到。
内容将近三万字,厚厚一沓,颇为壮观。
王安石看完,递给薛向。
其他几人,也把脑袋凑过来。
徐来的核心论点是,河北边境那些弓箭社,由於辽兵不再经常劫掠,都从互助组织堕落为扰民组织。内地州县距离敌人太远,百姓根本就不可能有积极性,强行操练保兵只有害、没有利。
徐来没有在文章里指责谁,纯粹就事论事,并提出自己的意见。
他建议在陕西、河北、河东、广西、四川的边境州县,加大力度推广弓箭手和保兵制度。并且一定要加强监督。尤其要落实弓箭手的田产分配和赋税减免政策,甚至要把各类
熟蕃也纳入这套体系。
变法派核心团队正在看文章,王安石没有打扰他们,自己坐在旁边仔细思考。
徐来跟其他官员不一样。
并非一味反对新法。
这类官员其实还有不少,他们指出新法的不足之处,却又拿不出可行性替代方案。又或者拿出了方案,却不足以说服王安石。
而徐来不仅拿出替代方案,甚至还给出更激进的建议,譬如把边境熟蕃也纳入保甲体系。
到底谁才是变法派?
到目前为止,王安石都不敢对熟蕃编制保甲,徐来却想要直接搞个一步到位!
薛向看完,对王安石说:「徐行之的建议可行。」
吕惠卿说道:「他补充的内容可以采用,但内州编练保兵也不能停。」
元绦非常委婉地提醒:「在内州编练保兵,确实有待商榷。」
「已经商榷了一年,难道还不够吗?」吕惠卿质问。
元绦欲言又止。
他非常讨厌吕惠卿,这个人为了表现,总在讨论时语出惊人。而且一点也不尊重前辈。
曾布提醒说:「相公,内州编练保兵,是为了继续裁撤军队。」
这才是王安石的真正用意!
他想要继续全国大裁军,裁撤掉不顶事的禁军和厢军。如此一来,可以省下许多军费,缓解国家的财政压力。
裁军以後,某些需要禁军、厢军来做的事,完全可以交给不花钱的保兵。
就拿巡检兵来说。
以前都是厢军充任,临时需要人手,再徵募士兵(乡兵)。若以保甲法操练农民,即可让保兵维持乡村日常治安。关键时候,还可直接招募保兵剿匪。省钱又省事。
历史上,仅禁军就被王安石裁了一半,从116.2万裁减到56.8万!
曾布给出建议说:「既然徐枢副说保兵不堪用,那就多操练操练。以前一旬操练一次,可改为一旬操练两次。」
徐来万万没有想到,他因扰民而反对保甲练兵,结果促使曾布提高训练强度。训练时间翻倍,变得更加扰民!
而王安石竟然听进去了。
次日,王安石求见皇帝。
他对皇帝说:「徐枢副关於边地保兵和弓箭手的建议,臣认为所言极是,应当听取他的意见。但在内州以保甲法训练乡兵,此事不可取消。」
赵顼问道:「但这样操练出的保兵不堪战。」
王安石乾脆跟皇帝实话实说:「臣其实从未想过保兵能打仗。这些保兵,用来在乡间捕盗即可。地方若有贼寇作乱,也可召集保兵去剿匪。陛下,全国每年军费开销过高,臣打算继续裁撤厢军。裁撤厢军以後,许多事情须以保兵代替。」
这麽说,赵顼就理解了。
徐来和王安石的观点并不冲突,因为他们始终在鸡同鸭讲。
王安石的出发点是理财,通过裁军来缓解军费压力。但捕盗、剿匪等地方事务,又必须有人来做。
通过保甲法训练保兵的底层逻辑,就是用不要钱的民兵,部分取代要花钱的厢军。
即以牺牲农民利益为代价,达到朝廷节省军费的目标!
既然如此,那还扯什麽扰民?
从一开始,王安石就知道肯定会扰民,只不过他不方便明说而已。
徐来那篇近三万字的奏疏,写得实在是太好了。导致王安石不得不向皇帝明言:他就是要扰民!
赵顼听完,陷入沉默。
一边是仁政爱民的儒家思想教育,一边是冷冰冰的财政现实和治国手段。他以前隐约能够感受到,只不过不愿细想,自己欺骗自己而已。
现在徐来的一份奏疏,逼得王安石把窗户纸戳破。赵顼不愿承认也得承认:为了节省军费,必须加重农民负担!
赵顼挥手让王安石退下,自己独坐在文德殿权衡利弊。
他连续几天精神恍惚,最後批准了王安石的请奏。不但不取消保兵,而且把保兵的操练时间翻倍。
加倍扰民!
徐来收到消息,第一时间是愤怒,接着又是不理解,继而开始认真思考。
因为赵顼是一个能分辨是非的皇帝,王安石也是绝顶的聪明人。徐来既然写文章把道理讲透了,那麽赵顼和王安石为啥还变本加厉?
每一个离谱的政策和规矩背後,必然有其不得不如此的原因。
这天,徐来在枢密院里啥都没做,只盯着保甲法的民兵操练方案思考。
直至快要下班的时候,徐来总算彻底理清思路王安石就一个目的:搞钱!
徐来一言不发离开皇城,在护卫的簇拥下回家。他脑子里想着青苗法、免役法等等,以及变法过程中的离谱事件。
他豁然开朗,一下子全都明白。
王安石所作的一切,都是为了富国强兵。在财政窘迫的时候,富国强兵这四个字,跟老百姓没有什麽关系。
徐来甚至猜测,王安石的中期目标,是想要把西夏给灭掉。如此就能省出无数军费,以减轻对百姓的剥削,改掉新法的扰民内容。
所有事情都解释得通了!
拗相公的拗,是因为他的目标过於明确和坚定。为了达成这个目标,可以牺牲所有人的利益,包括王安石自己的利益。
王安石不在乎众叛亲离。
但徐来不认可这种做法,因为得不偿失。
就在抵达家门的时候,徐来对随从们说:「改道。去宰相王相公家!」
他想跟王安石推心置腹地当面谈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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