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悄然停在慈恩寺后巷一处清静别院侧门。这是表姐婆家的产业,供女眷礼佛间歇脚。
“到了。”陆昭示意。
我收敛心神,向他微微颔首致意,便掀帘下车。表姐夫身边一个伶俐的小厮已候在门口,无声地行了礼,引我入内。我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车帘已垂下,掩住了车内身影。
小厮引我穿过竹林小径,隐约听到前方花厅传来的轻柔笑语和琵琶声。快到月洞门时,我脚步不自觉地放慢了些许。方才马车停驻的方向,隐约传来表姐夫那把熟悉带着笑的嗓音:
“……晦之,你这可就不够意思了……深更半夜,借我娘子的名义……把我这小表妹带出去这大半夜……”语气里满是促狭。
我脚步微顿,停在月洞门的阴影里。陆昭的声音很轻,听不真切,似乎回应了一句什么,。
紧接着,表姐夫那带着点调侃和试探的声音又飘来:“……真瞧上了?咱们两家也不是不能……”
“承安。”这次陆昭打断他的声音清晰地传来,即使隔着一段距离,那股沉静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依然分明。随后他的话比之前清晰许多,一字一字,缓慢的递进我的耳中:
“元姑娘协助查案,仅此而已。她年少聪慧,自有前程。我虚长她这许多,又是这般情形,若存他念,岂非委屈了她。”
夜风似乎停了一瞬,竹林也静了。表姐夫好像咕哝了一句什么,没听清。
我站在月洞门的阴影下,指尖无意中触到冰凉的石壁。
也好。
轻轻吸了一口气,脸上恢复平静,迈步转过月洞门。花厅温暖的灯光和表姐关切的容颜瞬间笼罩过来。
“可算回来了!”表姐起身迎上,拉住我的手,上下打量,“没累着吧?你姐夫真是,非说陆大人有正事……”她低声抱怨。
我扯出一个得体的微笑:“让表姐挂心了,只是协助陆大人询问些旧事,不妨事的。”
表姐见我神色如常,衣着整齐,这才松了口气,又低声问了几句无关紧要的。
我随口应着。
片刻后,远处巷口传来另一辆马车驶离的辘辘声,平稳而迅速,渐行渐远。
表姐夫不久后也踱步进来,脸上已是一派自然笑意,仿佛方才巷口的低声交谈从未发生。他笑着说了几句慈恩寺晚课的趣事,又调侃表姐琵琶弹得生疏了。
我垂眸听着,偶尔浅笑应和,扮演着一个恰到好处参与了闺阁雅聚、有些疲惫的表妹。只是袖中指尖,微微收拢,又缓缓松开。
夜深,别院归于寂静。我躺在客房的榻上,那句“岂非委屈了她”,
他那样的人,心思深得像寒潭,一言一行分毫不逾规矩。与他,大约……的确是委屈的吧。
这样很好。我闭上眼。
第二日,晨钟未散,斋饭的清淡香气已飘满别院。
饭桌上,表姐用银筷夹了块豆腐,笑吟吟道:“今儿可不急着回去。你来得巧,慈恩寺今日有场秋祈法会,午后便开始,说是请了高僧讲经,为来年祈福,热闹得很。咱们也去凑凑,上了香,用了素斋,晚些再回城也不迟。”
我点头应下
午后随表姐踏入寺后专辟出的精舍庭院,便觉气氛不同。往来皆是绫罗锦衣的夫人与年轻郎君、女郎。这哪里是法会,分明是借了佛前一片清净地,行相看之实。
这等场合,我那阿兄,最该在场才是。
正想着,便见阿兄穿过人群,含笑朝我们走来,身边跟着的,正是青衫磊落、眉目温润的裴子程。
“江儿,表姐。”兄长招呼道,又朝裴子程示意,“恰在路上遇见怀远,便一同进来了。怀远,这是我表姐,杜侍郎夫人;这是舍妹,你见过的。”
裴子程拱手为礼,姿态从容,温润的眉目间带着恰到好处:“元小姐,杜夫人。”
表姐眼睛一亮:“语气愈发和煦:“可是汾州裴氏的怀远公子?前几日家父闲谈时,还提起公子那篇《安民策》,文采斐然,见解不凡。”
“太过奖了,学生惭愧”裴子程微微欠身,谦逊得体。
表姐的目光在他身上不动声色地逡巡片刻,又含笑瞥了我一眼,热络地寒暄起来。阿兄的意图再明显不过,几句话便将我与裴子程引到一株叶缘已染淡金的银杏树下。
自己则与表姐走到不远处的石桌旁“叙话”。
也好,既来之,或可一探。我将心神落回,顺着诗词典籍的话题,与他从容交谈。他学识确然扎实,引经据典信手拈来,言谈间自有一股清雅气度。我寻了个话隙,佯作不经意,将目光落在他腰间:“裴公子对南北风物如数家珍,想来游历甚广。唔,您腰间这枚挂饰,形制古朴,似乎……不似京中常见?”
那是一只深色的锦囊,以玄青丝线收口,看着普通,却被他贴身佩着。
裴子程闻言,修长的手指下意识地拂过那锦囊,眼中温润的光泽仿佛被云翳遮去,蒙上一层真切的、沉淀已久的忧悒。“江小姐好眼力。”他声音低了些,“此物……乃是三年前,家姐为我所求的庇佑平安之物。彼时她……她只说愿我前程顺遂,平安康泰。没曾想……”他顿了顿,喉间微涩。
我细辨他话中情愫,并未察觉有异:“睹物思人,最是伤情。不知……我是否有幸一观?”
裴子程略一迟疑,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点了点头,修长的手指抚过那玄青丝线:“自然可以。只是……”他声音愈发低沉,“正因此物是家姐遗泽,我倍加珍惜。寻常锦缎恐磨损了它,便特意寻了鹿腹部的软皮,鞣制后缝成袋。”
他解释得细致,动作却极为缓慢小心,仿佛手中是易碎的琉璃。他并未将内中之物取出,只是用指尖极其珍重地捏着鹿皮囊的底部,将其略略提起,让开口微微朝向我的方向。
“江小姐请看。此物……乃是家姐当年亲往寺中诚心所求,高僧开光时曾叮嘱,需得贴身佩戴,且……不宜为外人触碰,以免沾染杂息,失了庇佑的清净。”他声音郑重,“故而,只能这般让小姐瞧瞧,还望见谅。”
透过那鹿皮囊不大的开口,我能瞥见内里是一枚深色的小巧物件,似木非木,似玉非玉,边缘镶嵌着什么,光线不足,看不真切。隐约透出一种极淡的、近乎温润血色般的微光,不刺眼,却让人无端觉得心头一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