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韧站定,松开手,让两个孩子站在自己身侧。
他望着下方那熙攘红尘,声音平静地响起,不再是对孩童的安抚,而是带着神祇洞察世情的阐述:
“人之一生,顺心如意者不过十之一二,不如意事,十之八九。
此乃常态。而神道之路,又何尝能尽如人意?”
他微微侧头,看向身旁两个神情依旧低落的孩子。
“自你们受我敕封,掌此神职印信开始,你们的道路,便已与阳世亲人,走上了截然不同的方向。
神道依凭天地大道而行,大道存,则神灵不朽,岁月漫长。
而凡人寿数,不过匆匆百年,肉身衰朽,
真灵入轮回,洗去前尘,又是一番全新人生。你们的父母,亦在此列。”
小宝和小曦抬起头,望向张韧,眼神专注,又带着迷茫。
“你们如今的存在,对尚在阳世的父母而言,是一种极为特殊,甚至堪称‘异常’的牵绊。”
张韧继续道,语气无波无澜,却字字清晰,“你们并非寻常亡魂,乃是身具神职、有香火愿力加持的灵体。
此等存在,本身就会时刻影响着与他们有至亲因果之人的命数轨迹。
你们越是留恋,他们便越难走出。
愧疚、自责、无尽的思念、求而不得的执念……
这些情绪会如影随形,缠绕他们余生,使他们永远陷在过去的阴影里,不得解脱。”
他顿了顿,让话语中的含义沉淀。
“况且,神灵之魂,本质澄澈高远,对凡人之真灵,有着一种天然的吸引力。
这种吸引,无关法力,乃是本质层次的吸引。
只要你们之间的联系不断,他们便永远无法真正‘忘记’你们,心神会不由自主被牵引,沉湎于过往。
这也正是你们各自的父母,在失去你们之后,虽痛苦万分,却始终未曾真正考虑再孕育子嗣的根源——
他们的心神,被你们牢牢占据,再无余隙容纳新的生命与希望。”
张韧的目光重新投向下方苍茫人间,声音略沉:“长此以往,他们背离自身应有的、走向新生的命格,沉溺于不应再存续的因果中,必会遭受反噬。
这反噬或许不显于今生,却会损及他们未来的轮回根本,成为来世的‘债业’。这,绝非你们所愿见到,对吗?”
小宝和小曦呆呆地听着,虽然有些话语对他们而言仍有些深奥,但那核心的意思,他们听懂了。
他们的“不忘”与“存在”,对父母而言,并非福音,而是一种拖累,甚至是一种伤害。
“所以,” 张韧最后总结道,语气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决断,
“与其强求那注定无法圆满的相伴,徒增双方苦痛,甚至遗祸将来,不如就此放手。
让他们了断前缘,放下包袱,去开始他们应有的、全新的人生。这对他们,是解脱,亦是新生。”
他看着两个孩子眼中重新积聚的水光,语气放缓了些:
“至于你们父母的未来,你们无需过多忧虑。我已为他们安排妥当。
他们将要收养的圆圆、团团,皆是身具厚福、心性仁善之人。
你们的父母与他们结下新的亲缘,必能安稳度日,不至受苦。
这,亦是我所能为你们,和他们,做的一些安排。”
小宝和小曦听着,泪水再次无声滑落。
但他们这次没有嚎啕,只是静静地流泪。
张韧的话,像一把冷静而锋利的刀,剖开了他们不愿面对、不敢深思的现实。
心痛依旧,悲伤依旧,但那股深埋的、对“无情”的隐隐怨怼,
却在事实与道理面前,慢慢消散,化为更深的无奈与认命。
他们用力点了点头,小小的脸上满是泪痕,却不再有激烈的情绪。
事已至此,因果已定,再难回头。
除了接受,默默祈愿父母余生安好,他们已别无他法。
第二日,清晨。
沈朝阳从一种深沉得近乎虚无的睡眠中醒来。
他睁开眼,望着熟悉的天花板,感到一阵强烈的、空落落的恍惚。
他觉得自己好像忘记了什么极其重要的事情,心里某个地方空了一块,
但任凭他如何回想,记忆却像蒙上了一层浓雾,模糊不清,抓不住任何清晰的片段。
他坐起身,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脸颊,触手一片冰凉的湿意。
是泪吗?自己睡着时哭过?
这股湿意仿佛带着某种奇异的魔力,指尖触碰到的瞬间,
一股难以言喻的、排山倒海般的悲伤,毫无预兆地从心脏最深处狂涌而出,瞬间淹没了他的神智。
他甚至不明白这悲伤从何而来,为了什么,
只是觉得心口堵得发痛,眼眶发热,泪水完全不受控制地汹涌而出。
他捂住脸,肩膀耸动,只想放声大哭一场,为了那丢失的、至关重要的东西,为了这莫名而尖锐的痛楚。
身旁,陈美慧也几乎在同一时间醒来。
她的反应与沈朝阳如出一辙,茫然,心慌,摸到自己脸上的湿润,
然后便被一股巨大的悲恸击中,无声地流泪,低声啜泣。
他们不知道,那脸颊上冰凉的湿意,并非他们自己的泪水。
那是昨夜,自虚无中滴落,穿透梦境与现实界限,真正属于他们女儿小曦的——鬼眼泪。
鬼物流泪,本就极为罕见。
多数鬼魂所谓的“哭泣”,不过是魂力波动模拟生前习惯的显化,并非真实的泪水。
而小曦滴落的,是蕴含了其至纯灵性与强烈不舍情绪的鬼眼泪,
是魂力与极致情感凝聚的结晶,珍贵而罕见,亦承载着主人最深刻的心念。
这泪水滴落在至亲的脸上,即便记忆被神术淡化、修改,
那份融入血脉灵魂的悲伤与眷恋,依旧穿透了遗忘的屏障,
化作了沈朝阳夫妻醒来时,那莫名汹涌、无从追溯的悲痛。
就在夫妻二人被这无源的悲伤笼罩,相对垂泪,心绪难宁之时,沈朝阳的手机响了。
来电显示是一个没有存储、却绝不会忘记的号码。
他深吸几口气,勉强平复翻腾的情绪,接起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