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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第80章 初雪清宴

    新宅子的生活平静得近乎单调。

    重心全在养胎上,一日三餐,汤汤水水,秦嬷嬷变着法儿地给沈初九进补。

    次重点嘛……沈初九自己给它起了个名儿,叫“每日一跪”。

    “小姐!舅老爷出学堂了!”铁山满头大汗地跑进院子,气喘吁吁。

    沈初九正靠在榻上吃苹果,闻言把啃了一半的果子往翠儿手里一塞,腾地起了身。

    在秦嬷嬷和翠儿的搀扶下,她抄近道,赶在陆从文回府之前,端端正正跪在了舅舅书房门前。

    这套流程,已经成了日常。

    最开始那几天,陆从文路过她身边,眼皮都不抬一下,视若无物。

    她跪她的,他走他的,连个眼风都欠奉。

    后来,不知从哪天起,他开始顿住脚步了。

    就站在那儿,看她一眼,眉头拧成疙瘩,然后重重叹一口气,拂袖而去。

    再后来,那叹气声越来越长,眉头拧得越来越紧,可顿住的时间也越来越久。

    沈初九跪在地上,瞧着他那副想骂又骂不出口、想赶又狠不下心的样子,心里有时候竟觉得有些酸楚。

    她知道舅舅的心,正在一点一点软下来。

    而她,竟利用了这份柔软。

    沈初九依旧定期给萧溟写信。

    信里只是江南的四季风物,只是药铺的琐碎经营,只是她精心筛选过的、轻松愉悦的日常。

    腹中孩子第一次胎动那天,沈初九激动得差点哭出来。

    那晚,她给萧溟写了很长很长的信。

    信里全是思念——想他,想他,还是想他。写到最后,她自己都觉得自己絮叨,可又舍不得停笔。

    ——

    时光流转,转眼腊月。

    腊月初九这日,江南竟罕见地飘起了雪。

    起初是细碎的雪沫,落在青瓦上悄无声息。渐渐地,雪越下越大,成了纷纷扬扬的鹅毛大雪。不多时,黛瓦、小桥、乌篷船,都覆上了一层洁净的银白。

    江南的雪跟北方不一样。

    北方下雪,是凛冽的,壮阔的,铺天盖地的。

    江南的雪,却是婉约的,诗意的,像水墨画里轻轻点染的那一笔。

    其实自月份大了以后,沈初九就鲜少出门了。

    这场意外的落雪,让被困在宅子里许久的沈初九心里涌起一股强烈的渴望——想去踏雪寻梅,想亲眼看看这难得的景致。

    秦嬷嬷本想拦着。

    可看见她眼里难得的光,又不忍心拂了她的兴致。只得仔仔细细给她裹上厚实的斗篷,戴上风帽,搀扶着,主仆二人慢慢走出了宅门。

    雪中的街道,行人稀少。

    世界仿佛也格外的安静。

    沈初九深吸一口清洌的空气,连日来的憋闷都被这白雪洗涤干净了。她沿着河岸慢慢走,看雪花落进水里,悄无声息地融化,一时竟看得出了神。

    她竟忘了。

    江南的青石板路,遇了雨雪,会如同覆了一层冰釉。

    就在她驻足看一株覆雪的腊梅时,脚下猛地一滑!

    “啊!”

    她惊呼一声,整个人失去平衡,重重向后摔去!

    秦嬷嬷吓得魂飞魄散,伸手想拉,已经来不及了。

    “砰!”

    沈初九跌坐在冰冷湿滑的石板上。尾椎骨传来一阵剧痛,可更让她惊恐的,是小腹处随即涌上来的一阵紧密的、下坠般的绞痛。

    “……嬷嬷……”她的脸瞬间白得像纸,额上冷汗涔涔而下,双手死死捂住肚子,声音抖得厉害,“……肚子……好痛……”

    秦嬷嬷饶是见过大风大浪,此刻也慌了神!

    新宅离得远,回去叫人肯定来不及!

    她猛地抬头——

    不远处那座熟悉的宅院,赫然映入眼帘。

    沈宅。

    真是造化弄人!

    秦嬷嬷当机立断,什么颜面、什么规矩,全都顾不上了。

    她一把拉住一个路过的行人,塞过去一块碎银,急声道:“劳烦!快去那“陆家药堂”,找陆先生!就说他外甥女摔了,要生了!快去!”

    那路人见情况紧急,接过银子,撒腿就跑。

    也是天无绝人之路。

    这日因雪大,陆从文没去学堂,正在书房看书。听见门外慌乱的呼喊,又听见“外甥女”、“摔倒”、“要生了”这些字眼,他手里的书卷“啪”的一声掉在地上。

    他冲出书房,连大氅都来不及披,踉跄着奔出大门。

    沈初九瘫坐在雪地里,脸色惨白如纸,身下的雪被洇湿了一小片。秦嬷嬷急得团团转,满脸惊慌无助。

    “初九!”

    陆从文心脏被狠狠揪住。

    他几步冲下台阶,什么礼教规矩,全顾不上了。弯腰,一把将沈初九打横抱起!

    沈初九已是痛得意识模糊,只觉得落入一个带着墨香和冷冽空气的怀抱。那怀抱有些僵硬,却异常坚定。

    她微弱地唤了一声:“舅舅……”便再也说不出话来。

    陆从文脸色紧绷,嘴唇抿成一条直线,眼里是前所未有的慌乱与决绝。

    “快去请产婆!烧热水!”他对着闻声出来的老仆嘶声吩咐。

    这一夜,陆宅灯火通明。

    沈初九被安置在她从前住过的房间里,痛苦的呻吟声断断续续传出来。产婆进进出出,陆从文守在外间,像困兽一样只能来回踱步。

    听着里面沈初九压抑的痛呼,他只觉得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煎熬。

    那些被他强行压下的、关于妻子当年难产的恐怖记忆,如同鬼魅般再次浮现。

    一尸两命,母子俱亡——那一年,他差点也跟着去了。

    他悔。

    他恨。

    恨自己的固执。

    若是沈初九一直住在这里,或许就不会有今日之险……若她有什么不测,他如何对得起远在京城的妹妹?

    时间在焦灼中缓慢流逝。

    临近子时,沈初九的声音已经微弱下去。里面传来产婆焦急的催促声。

    陆从文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几乎要不顾一切冲进去。

    就在此时——

    “哇——!”

    一声响亮而有力的婴儿啼哭,如同破开暗夜的曙光,骤然划破了紧张凝滞的空气!

    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

    产婆满脸喜色地抱着一个襁褓出来,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恭喜陆先生!是位小公子!母子平安!”

    陆从文踉跄一步,扶住门框,才稳住身形。

    他看着产婆怀里那个皱巴巴、却哭声洪亮的小婴儿,一股难以言喻的情感涌上心头——后怕,庆幸,茫然,还有一丝面对新生命的、本能的柔软。

    他走到内室门口,隔着帘子,听见里面沈初九虚弱却带着无尽温柔的声音:

    “萧溟……我们的孩子……”

    外面,传来更夫敲梆子的声音——笃,笃,笃……整整十二下。

    在这新旧交替的子时,沈初九在命运安排的波折关头,于舅舅家中,诞下了她与萧溟的儿子。

    腊月初九,终于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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