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二毛吃回扣，说明这砖打一开始就没走正经道。
能让他一口气吞下去二百，那砖的成本得低到啥地步。
成本压得越低，砖就烧得越糊弄，这是明摆着的理。
还得说田二愣子这老犊子有章程，把钱二毛吓得连实话都吐出来了。
其实他们早就猜到，钱二毛是拿了钱，买了别处的砖，质量肯定不过关。
但没完全猜到，砖是从他哥那个砖厂拉出来的。
要真是从他哥钱老炮那儿拉出来的砖，质量有问题，那可容易出大事。
钱老炮的砖，大部分都供应到镇上盖楼房。
这两年镇上经济发展得特别快。
重工、轻工，还有商业，都有了规模。
镇上的楼房也是一栋一栋盖了起来。
钱老炮专抓镇上的工程，这一年下来没少赚。
就这么说吧，盖一栋楼烧出来的砖，咋还不赚个五六千、一万来块。
关键是，盖楼房的砖和盖平房的砖不一样。
成本高一点，造价也大，卖出去的钱也贵。
钱老炮在镇上有关系，是知名企业的老板，纯粹一个暴发户。
盖楼房的料，多数都是在他砖厂买的。
那这些砖要是出了问题，镇上的房子不就废了吗？
平房塌了，危险系数还没那么高。
可楼房要是塌了，那可老吓人了。
赚这钱，缺阴德，太损。
旁边的刘国辉听到这话，倒吸了一口凉气。
跑出来的韩金贵脸色也一下变了。
都能意识到这事态有多严重。
“钱二毛，你说实话。”
“那批砖真是从你哥砖厂拉出来的？”
“还是说，是你哥他们砖厂淘汰出来的废砖？”
陈铭开口问道。
钱二毛挠了挠脑袋，这才开口。
他那眼神躲躲闪闪，不敢跟陈铭对眼。
他心里头也虚，知道这批砖是自己亲手拉回来的。
赖是赖不掉了，只能挑着词儿往轻了说。
“我就进去拉砖了，也不知道是废砖还是啥。”
“我感觉应该是正常的好砖吧？可没想到问题这么大。”
“砖厂的人都认识我，知道我跟我哥的关系。”
“我去拉砖，肯定得给我好砖啊。”
钱二毛这么一说，陈铭更是深吸了一口气。
要真是好砖，那才叫要出事。
好砖盖个平房都出这么大问题，那盖楼房还能好？
陈铭反倒希望，钱二毛拉的都是废砖。
那就说明钱老炮砖厂烧出来的砖没那么大毛病，至少合格。
这里头的道理，他在心里头过了一遍又一遍。
要是废砖出了事，那是钱二毛贪便宜，一个人担着。
要是好砖都这德行，那就是一窑一窑的砖都有毛病。
镇上那些盖了一半的楼，往后都是悬在头顶的祸害。
他心里头盘算，这两年镇上盖的楼，少说也有十几栋。
一栋楼里住进去几十口人，真要是出点啥事，那就是天大的祸。
这已经不是一家一院的砖钱了，是人命，是一镇子人的安危。
想到这儿，陈铭坐不住了，恨不能立马就飞到砖厂。
哪怕人家烧的砖比村里的质量好，陈铭都不会嫉妒。
因为这事关人命关天。
可钱二毛这么一说，陈铭心里头也没底了。
“老田二哥，你先别生气。”
“你这点小事不算事，回头他把钱补给你就完事了。”
“至于你憋的气，你瞅瞅你给他揍成这德行，都打成猪头闷子了，也行了。”
“但眼下最要紧的，是我得弄清楚钱老炮砖厂的砖质量到底够不够。”
“不够就容易出大事，我现在就领钱二毛去砖厂瞅瞅。”
听到陈铭这么说，田二愣子这才没再追究，点了点头。
也算是以大局为重了。
他心里头那口气还没顺，可也分得清轻重。
自个儿家那点砖钱，跟镇上楼房的人命比起来，算个啥。
陈铭让他先回去歇着，这边查清楚了，一准给他个说法。
田二愣子抹了把脸，瓮声瓮气地应了一声。
“那啥，四姐夫，你准备准备，套个马车。”
“咱拉上钱二毛，去一趟钱老炮砖厂看看。”
“虽说这砖厂现在跟咱没关系了，可当初钱老炮抢了咱们砖厂的地。”
“别回头他拍拍屁股走了，罗烂留给丰收村。”
“毕竟当初批给他砖厂的也是丰收村，是经过乡里同意的。”
陈铭说完，刘国辉没废话，撒丫子就往外跑。
他知道这事太紧急。
钱二毛蹲在那儿不敢吱声了。
他也知道自己闯了大祸。
陈铭回屋套了件厚棉袄，又嘱咐韩秀梅把孩子看好。
罗海英忙着往布包里塞干粮，又灌了一暖壶热水。
这一去一回大半天，路上连个避风的地方都没有。
那马让寒气打得直打响鼻，蹄子在地上刨了两下。
刘国辉检查了一遍车辕和缰绳，又往车上扔了件破皮袄。
钱二毛让薅着领子，缩着脖子，冻得鼻青脸肿。
他这会儿肠子都悔青了，可后悔药上哪儿买去。
不一会儿，刘国辉就套好了马车，在外边等着。
这时候韩金贵也出来了。
“爸，你也去啊？干啥呀，在家待着呗，贼拉冷的。”
陈铭看着老丈人都上了马车，这才问了一句。
“那能行吗？这事可是人命关天，我得跟你去一趟。”
“毕竟这砖厂曾经是丰收村的。”
“钱老炮干缺德事，赚昧心眼子的钱，回头要是把黑锅砸丰收村身上，那才叫憋屈。”
“赶紧的，上车，我跟你们一起去。”
韩金贵说得一脸认真。
老人这把年纪了，本不该跟着折腾。
可这事儿戳了他的心窝子，他坐不住。
丰收村这三个字，在他心里头比啥都重。
陈铭没再言语，薅着钱二毛的衣领子也上了马车。
钱二毛那棉袄领子都让薅变了形。
他缩着脖子，连个屁都不敢放。
这一路，他心里头把他哥埋怨了八百遍。
刘国辉挥动鞭子，赶着马车朝丰收村那边去了。
车轱辘压在雪道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
西北风迎面刮过来，几个人把棉袄领子又往上拽了拽。
韩金贵坐在车上，那眉头就没松开过。
他心里头惦记着村里的名声，也惦记着这事儿能不能压下去。
马车再快也快不到哪儿去。
走了一个多钟头，几个人才来到丰收村三里地外的砖厂。
越往前走，那机器的动静越响。
大烟囱吐着黑烟，把半边天都熏得发灰。
隔着老远，就能闻见一股子烧砖的土腥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