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中鼎走到窗边,看着窗外已经掉完了叶子,只剩下光秃秃一根树干的大树。
青蒿素的工艺优化有了初步突破,这是个好消息,但离真正意义上的工业化量产还有距离。
国家现在还贫困,经不起一丝一毫的浪费和无端消耗。
他必须要尽可能的提高青蒿素生产的效率。
还有上海那边的邀请来得突然却又恰到好处,院办的通知更是把台阶铺到了他脚下。
去,肯定是要去的。
但去之前,他得把手头的事情安排好,也得搞清楚这趟浑水到底有多深。
“易主任,天快黑了,要不今天就到这儿?明天周末,您也该回去陪陪媳妇儿和孩子了。”
“双胞胎刚出生没几天,您不能整天泡在实验室里。”
老孙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他身后,开口说道。
易中鼎回过头,看了一眼墙上挂钟,已经六点过了。
“行,今天就到这儿,小王,把设备收拾干净,样品封存好,明天接着做。”
“至于放假的事儿,咱们啊,就都别提了,争分夺秒吧。”
易中鼎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说道。
“得嘞!”
众人开始收拾实验台,关设备的关设备,洗器皿的洗器皿。
易中鼎脱下白大褂挂在门后的衣钩上,拿起公文包,又从置物架上拿起那包甘草掂了掂,想了想,还是塞进了包里。
这玩意儿他不缺,空间里种植着大把,都快长成野草似的了。
但这包甘草不一样。
它能提醒自己还要加快脚步,尽力多研发几款药。
这样既可以帮助人民,又可以帮助国家。
易中鼎走出实验楼,推着自行车往医院大门的方向走。
刚走到门口,迎面碰上了一个人。
“易大夫!正要去找您呢!”
来人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军装,没有领章帽徽,但腰板挺得笔直,一看就是退伍不久的老兵。
易中鼎认出来了,这是院务处的通讯员小周。
“周班长,有事?”
易中鼎好奇的问道。
“院办赵主任让我跟您说一声,下周一去上海的车票已经订好了,明天上午有人会把车票和出差介绍信送到您手上。”
小周说着,又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
他递到易中鼎面前,开口说道:“另外,这是今晚有人送到院办,指明转交给您的。”
易中鼎接过信封,看了一眼封面,上面只写了“易中鼎同志亲启”几个字,没有落款。
他皱了皱眉,撕开封口,抽出里面的信纸。
信纸是普通的横格稿纸,上面的字迹工整有力,带着一股明显的毛笔功底:
【“闻君不日南下,有一事相托。
沪上愚园路七二三号,有一户周姓人家,户主周文彬。
其原是同济大学机械系教授,五七年遭逢变故,如今一家三口栖身于一间阁楼之中。
周教授虽身处困顿,然机械设计与流体传动之学养犹在,或于青蒿素量产设备之改良有所裨益。
若君有余暇,不妨一访。
阅后即焚。
——一知情人。”】
易中鼎的目光在“流体传动”四个字上停了一下,又把信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面无表情地把信纸折好,重新塞回信封里。
“知道了,麻烦你跑一趟。”
易中鼎对小周点了点头,语气平淡如常。
“不麻烦,那我先回去了。”
小周敬了个标准的军礼,转身跑了回去。
易中鼎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暮色中,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信封,嘴角忽然浮现起了笑意。
“阅后即焚,呵,有意思,饭都喂到嘴边了,没吃上呢就得先洗碗?”
易中鼎嘴角噙着笑,目光却逐渐冰冷了下来。
他把神识释放出来,扫描着四周的场景,但奇怪的是并没有发现任何异常的人在监视。
易中鼎没有急着回家,而是推着自行车往前走了几十米,拐进一条僻静的胡同。
然后快速骑上车往浦抚州家赶去。
一路上他骑得不快,脑子里反复琢磨着信上的内容。
愚园路七二三号,周文彬,同济大学机械系教授,流体传动。
这几个词组合在一起,透着一股不同寻常的气息。
写信的人显然对他的处境和需求了如指掌。
即是知道他要去上海,也知道他在搞青蒿素量产设备,甚至知道他现在最缺的是什么。
但这个人是谁就值得商榷了。
十几分钟后。
易中鼎的自行车停在了浦抚州的家的后门。
“叩叩。”
易中鼎一路都用神识扫描着四周,虽然没有发现异常,但还是保持了谨慎。
“中鼎哥?你怎么从后门来了?”
浦智孝打开门,诧异的问道。
“师傅在家吗?”
易中鼎没有解释,直接问道。
“在书房,跟我来。”
浦智孝看他神情凝重,没有多问,直接在前面带路。
易中鼎把自行车抬进院子里放好,然后快步朝着书房走去。
“爹,中鼎哥来了。”
浦智孝走到书房门口喊道。
“进来。”
浦抚州的声音从里面传来出来。
易中鼎也没客套,直接推门走进去。
“怎么了?”
浦抚州看到他的脸色不对,关掉正在放京剧的收音机,示意自己的儿子关上门。
“牛鬼蛇神敲门了。”
易中鼎把事情的经过讲了一遍,又把信递给师傅看。
“阅后即焚?哈哈,这帮不知死活的东西!这个周文彬我是知道的,沪上文化圈子里有名的牢骚鬼。”
“五七年他登报发表了一篇涉政文章,替旧知识分子摇旗呐喊,满腹的牢骚话,然后被边缘化了。”
浦抚州看完信后,也是气笑了,手指点着信纸,发出“哗哗”的响声。
“我只是纳闷儿,这怎么那么蠢。”
易中鼎纳闷儿的问道。
“哈哈,还用说嘛,看你年轻,久负盛名,又是他钦点的全国学习榜样,但在科研圈子里又不算得有实际功绩。”
“他们是觉着你会急功近利,迫切的想要出成绩,这送上门的饭,哪怕带着砒霜,你也会吃下去。”
“更何况,我赌他们还会觉着你一个小年轻,压根儿看不明白饭里有砒霜。”
浦抚州乐呵呵的说道。
“那就是这人不会是师傅你们安排的人了?”
易中鼎最后确认完后,心中的鼓也就停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