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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533章 高天阳殒命 遗物藏着半截话

    高天阳是在城南老汽修厂门口被撞的。

    那天晚上九点四十分,天已经黑透了,老汽修厂门口的巷子窄得只能过一辆车,两侧堆着废轮胎和拆下来的保险杠,路灯坏了两年没人修,附近居民都绕着走。高天阳的黑色迈腾停在巷口,双闪灯没开,车也没熄火,排气管突突地冒着白烟。他从后座摸出个牛皮纸文件袋,夹在腋下,下车往汽修厂后门走,走了没五步,巷子深处冲出来一辆没挂牌的白色面包车,车速快得跟疯了似的,引擎声在窄巷里炸开,高天阳刚回头,车头就顶上了他腰。

    人被撞出去七米多,后脑勺磕在路牙子上,当场就不行了。

    面包车没停,往前蹿出去拐了个弯就没了影。巷口修鞋的老刘头听见响动跑出来看,只看见高天阳趴在地上,文件袋甩出去老远,散了一地的纸。老刘头不识字,但认识高天阳,吓得腿软,哆嗦着打了120又打了110,电话里话都说不利索:“撞人了!老高了!汽修厂后门!没气了好像——”

    陆峥接到消息的时候正在行动组的临时驻点里跟马旭东对数据。马旭东电话一响,接起来听了两句,脸色刷地变了,转头看陆峥:“高天阳出事了。被车撞了,人没了。”

    陆峥手里攥着半截铅笔,“啪”地折了。

    “现场什么情况?”

    “城南老汽修厂后门,老刘头报的警。交警和辖区派出所已经在路上了。方卉正好在附近做心理辅导随访,我让她先过去看看。”

    “走。”陆峥抓起外套,“路上给老郑打电话,让他帮忙协调辖区,别让派出所的人动现场证据。就说有国安案子交叉,需要联合办案。”

    两个人出了门钻进车里,马旭东开车,陆峥坐副驾打电话。老郑接得快,听完之后沉默了两秒:“高天阳死了?今天下午他老婆还来我这儿问过,说高天阳最近神神秘秘的,老往家里搬旧书旧本子,问他也不说。他老婆怕他又跟什么人搅和在一起。”

    “你跟高天阳老婆熟悉?”

    “他老婆李芳是我老婆的牌友,两家过年走动过。我提醒过她,让她看着点高天阳,别跟些乱七八糟的人来往。她说管不了。”

    “你帮个忙,现在去趟她家,把高天阳最近往家搬的东西全部控制住,别让任何人碰。我去现场。”

    “明白。我马上过去。”

    到了城南老汽修厂,巷口已经围了警戒带,辖区派出所两个民警在维持秩序。方卉蹲在现场外围,戴着白手套,正跟一个交警低声说着什么。见陆峥来了,她站起来迎了两步。

    “人确定没了,颅底骨折加内出血,120到的时候已经没有生命体征了。”方卉把声音压低,“但有个情况——尸体上除了撞击伤,右侧肋骨下面还有一道淤痕,是死后蹭的。我量了一下角度,跟撞击面不吻合。有人在车撞完之后用什么东西捅了他一下,确认死透了才走。”

    陆峥眉头拧起来:“确认死透了?这手法太专业了,不像普通的肇事逃逸。”

    “我也这么想。还有——”方卉往巷子深处指了指,“散落的文件大部分被派出所的民警收拢了,但有几张被风吹到轮胎堆里,我刚才捡出来看了。是高天阳手写的笔记,记的是张敬之出事前三天干的事。时间、地点、见了谁,写得密密麻麻。”

    陆峥接过方卉递来的几张纸片,手电照着看。高天阳的字迹潦草,但能辨认。最上面一张写着:五月十七,张敬之约我在江边茶楼见面,说有重要东西给我看。那天他迟到了四十分钟,进门的时候脸色发白,坐不住,问什么都摇头,只说“有人盯上我了”。走的时候塞给我一个U盘,让我找个信得过的人存着,别告诉任何人。我问他出了什么事,他说“老高,你记住——深海不是铁板一块,里面有内鬼”。

    陆峥把纸片翻到下一张:五月十八,我打电话给张敬之,关机。去他办公室敲门没人应。他学生林小棠说张老师请假了,说腰疼。我觉得不对,张敬之从来不请假。五月十九,张敬之出事的消息传出来,说是从实验室三楼摔下去了。我不信。一个连坐电梯都嫌高的人,怎么会大半夜跑去实验室三楼?他怕高。

    第三张纸片只写了半截:五月二十,我打听到那天晚上有人看见一辆黑色商务车停在实验楼后门,车上下来两个人,穿深色工装。其中一个走路姿势很怪,左脚有点拖。我想起来张敬之跟我说过,他有次半夜回实验室拿东西,撞见一个“左脚不太利索的人”在走廊里翻他的文件柜。张敬之当时喊了一声,那人转身就跑,跑的时候左脚拖得更厉害了。张敬之一直怀疑自己被人盯上了,但没敢跟任何人说,只告诉了我。

    纸上后面还有一行字,被水洇了,字迹模糊得认不出来。陆峥拿远了看,凑近了看,只勉强认出来两个字:“……陈……鞋……”后面就彻底糊了。

    “陈什么?鞋什么?”马旭东凑过来看。

    “不知道。可能是人名,可能是物品。”陆峥把纸片收好,“但‘左脚有点拖’这个细节很关键。查。行动组里有没有人认识走路拖左脚的人?”

    马旭东想了想:“左脚拖……这算明显的体貌特征。我先把高天阳的笔记全部拍照存档,然后拿回去做字迹还原,看看能不能把洇掉的字认出来。”

    陆峥点了点头,又问方卉:“文件袋里剩下的东西呢?”

    “派出所民警收走了,我没让动。袋子里除了这些手写笔记,还有几张打印的图纸,像是实验室的平面图,上面用红笔圈了好几个位置。最底下还有个旧信封,里面装了一沓照片,我扫了一眼,有张敬之跟一个人的合影,那个人被剪掉了,只留了半截胳膊。”

    “剪掉了?”

    “剪得很整齐,明显是故意的。照片背面写了一行字:‘老高,这人你认识。留着,将来用得上。’”

    陆峥深吸一口气,回头看了看巷口警戒带外围观的人群。天太黑,围观的人不多,但他注意到巷子对面二楼窗户后面有个穿灰夹克的人在往下看,手里似乎端着什么东西。他拿手电往那边晃了一下,那人立刻缩回去了。

    “旭东,对面二楼,跑了一个。灰夹克,三十来岁,手里可能拿的是望远镜或者相机。你去追一下,追不上就记特征。”

    马旭东撒腿就跑,从旁边单元门洞钻进去往二楼冲。陆峥让方卉留在现场盯着派出所的人做笔录,自己折回巷口,蹲在高天阳倒地的位置旁边看了一圈。地上除了血迹和散落的纸张,还有两样东西:一枚铜扣子,一条被踩断了的眼镜腿。铜扣子是老式中山装上的那种,现在没人穿了,除非是某个特定场合或者特定职业的人。眼镜腿是黑框塑料的,镜片碎了,镜架侧面刻了一行小字——“江城验光”。

    “验光”两个字后面跟着一串数字,像是配镜编号。

    陆峥把两样东西都收进证物袋,给老郑发了个消息:“高天阳身上少了个U盘。张敬之死前给他的。你那边搜他老婆家的时候,留意U盘。”

    老郑回得很快:“已经在搜了。他老婆说高天阳最近把书房抽屉换了锁,钥匙随身带着。我刚从他裤腰带上把钥匙解下来,正准备开抽屉。”

    “先别开。等我过去。”

    陆峥把现场交给方卉和随后赶到的交警,自己开车往高天阳家赶。路上马旭东打来电话,喘着气说灰夹克追丢了,那人从二楼窗户翻到隔壁楼顶跑了,但他在窗台上捡到一个烟头,牌子是黄鹤楼,软包的。他把烟头封袋了,回头做DNA比对。

    “还有,”马旭东补了一句,“对面二楼那户人家说,灰夹克是三天前租的房子,用的身份证是假的。房东图省事没登记,只留了个手机号,我打过去关机。”

    “把手机号发我。让技术组查一下信号基站轨迹。”

    陆峥到高天阳家的时候,老郑已经带人把书房控制住了。李芳坐在客厅沙发上抹眼泪,看见陆峥进门,站起来拉住他胳膊:“陆记者,老高到底出什么事了?他们只说被车撞了,我不信,老高开车二十年没出过事——”

    陆峥把她扶回沙发上坐下:“嫂子,你先别急。高大哥确实出了事,具体的还在查。我现在需要你帮我确认一下,他最近往家搬的东西都在哪儿?”

    “都在书房。他不让我碰,说全是些旧书旧本子,没什么值钱的。但他每天回家就钻书房里翻,有时候翻到半夜。”

    陆峥进了书房。老郑站在书桌旁边,手里捏着那把钥匙。书桌最下面那个抽屉明显是新换的锁,铜锁芯还是锃亮的。老郑把钥匙插进去一拧,“嗒”一声开了。

    抽屉里东西不多:一个黑色U盘,插在一台老式MP3上;一沓打印纸,上面是手写的分析笔记;还有一个牛皮纸信封,跟现场散落的那个一模一样。

    陆峥先拿起U盘。MP3上显示里面存了一个音频文件,标注是“5.17录音”。他点了播放,高天阳的声音传出来:“老张,你跟我说实话,这个‘深海’项目里面到底有没有问题?”

    张敬之的声音很轻,带着疲惫:“老高,你别问了。知道了对你没好处。”

    “你不说我更不放心。你都被人盯上了,还瞒着我?”

    沉默了几秒。张敬之叹了口气:“行。我告诉你一件事——‘深海’计划的核心参数,有人在往外卖。我查了半年,只查到一个环节:数据从实验室流出去之后,会先到一个叫‘老猫’的情报贩子手里,然后转给境外。但老猫背后是谁,我还没查到。我本来想再挖深一层再跟你说,但现在我可能没时间了。”

    “为什么没时间?”

    “因为有人开始查我了。我办公室的锁被人动过,文件柜里的东西翻得乱七八糟,但没丢东西。他们在找什么。老高,你听我说——如果我出了什么事,你把这个U盘交给一个人。江城日报社有个记者姓陆,叫陆峥。这人我信得过。”

    录音到这儿断了。

    陆峥把MP3放下,转头跟老郑对视了一眼。老郑低声说:“你以前认识张敬之?”

    “不认识。但他认识我。”

    “那他说信得过你,是什么意思?”

    “不知道。”陆峥把U盘从MP3上拔下来,攥在手心里,“先看别的。”

    他拿起那沓打印纸。最上面一张是高天阳的字迹,标题写着“张敬之死前活动轨迹梳理”,底下密密麻麻列了十几条。其中一条被红笔圈了好几道:“5.16晚,张敬之约见林小棠,在她办公室待了半个多小时。出来后林小棠脸色不好,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事。我怀疑张敬之跟她说了什么。”

    再往下翻,高天阳列了一份名单,标注“可疑人员”,一共七个人。第一个名字被涂黑了,看不清;第二个是个问号;第三个写着“陈默?存疑”;第四个写着“林小棠?不像”;后面几个名字陆峥不认识。

    最底下有一行备注:“陈默走路左脚有点拖,我见过一回。但不确定是不是同一个人。”

    陆峥盯着“陈默”那两个字看了好一会儿。他把纸放下来,问老郑:“陈默今天在哪儿?”

    “下午在局里开会,晚上下班就走了。我让人盯着他,刚接到汇报说九点半左右他开车出了小区,往城北方向去了。九点四十分高天阳被撞。城北到城南老汽修厂,正常开二十分钟。时间对得上。”

    陆峥沉默着把东西收好,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又折回来,拿起那个牛皮纸信封。信封里还有东西——高天阳把现场那个文件袋里的东西复制了一份放家里。除了张敬之的照片,还有一张被剪掉一半的合影,高天阳用胶带把剪掉的部分拼回去了,虽然还缺一块,但已经能看出被剪掉的人是谁。

    陈默。

    照片上陈默站在张敬之旁边,手搭在张敬之肩膀上,笑得很自然。背景是实验楼门口。

    照片背面写了一行字,跟现场那张纸片上的笔迹一样——“老高,这人你认识。留着,将来用得上。”

    陆峥把照片翻过来看了两遍,掏出手机给老鬼发了条消息:“高天阳死了。他手里的东西我拿到了。张敬之死前怀疑‘深海’有内鬼,指向陈默。我需要你决定下一步怎么走。”

    老鬼回得很快,就一句话:“东西收好,人别动。明天上午九点,档案馆老地方见。”

    陆峥把手机揣兜里,从书房出来。李芳还在客厅抹眼泪,见他出来又站起来:“陆记者,老高是不是惹上什么事了?他前阵子天天念叨一个叫张敬之的人,说那人死得冤。我让他别管,他不听。”

    “嫂子,高大哥确实在查一些事情。他做得对,只是没想到对方下手这么快。”陆峥顿了一下,“你知不知道他平时把重要东西都放哪儿?”

    “就那个抽屉。钥匙他贴身带着,连我都不给。”

    “除了那个抽屉呢?他有没有提过别的什么地方?”

    李芳想了想:“有。他说过一回,说万一他出了什么事,让我去江边茶楼找老板拿个东西。江边茶楼就是张敬之出事那天跟他见面的地方。”

    陆峥眼睛一亮:“哪家江边茶楼?”

    “就叫江边茶楼,在滨江路老码头那块。老板姓周,老高跟他熟。”

    陆峥从高天阳家出来,给方卉打了个电话:“老高老婆说高天阳在江边茶楼存了一份东西。你去一趟,找老板姓周的取。注意安全,那地方可能有人盯着。”

    方卉应了一声,又问:“你那边呢?”

    “我去会会陈默。他今晚动过手,心里肯定有反应。这种人不能晾着,越晾越容易跑。”

    “你一个人去?”

    “带旭东。让他把车停远点,我自己过去。”

    陈默住在城东翡翠湾小区,独栋小楼,门口有院墙有摄像头。陆峥到的时候十点四十,陈默的车停在院子里,客厅灯亮着。陆峥让马旭东把车停在巷口,自己走到院门外按了门铃。

    等了半分钟,陈默从里面开了门。他换了身家居服,趿着拖鞋,手里端着杯茶,看见陆峥的时候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陆记者,这大半夜的,你怎么摸到我家来了?”

    “高天阳死了。”

    陈默脸上的笑收了一半,但没全收:“高天阳?商会那个?怎么死的?”

    “被车撞的。城南老汽修厂门口。”

    “那地方偏得很,大晚上他去那儿干嘛?”

    “不知道。所以来找你聊聊。你是刑侦支队副队长,这种案子按理说归你管,我想听听你的看法。”

    陈默侧身让开门口:“进来坐。”

    陆峥进了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陈默给他倒了杯茶,坐在对面,翘着二郎腿:“说吧,陆记者什么时候对交通事故这么上心了?还是说,你查的‘别的案子’跟高天阳有关系?”

    “高天阳死之前跟我说过一句话。”陆峥盯着陈默的眼睛,“他说张敬之出事那天晚上,有人看见实验楼后门停着一辆黑色商务车,车上下来的人里头,有一个走路左脚有点拖。”

    陈默端着茶杯的手没动,但陆峥注意到他脚底下那只拖鞋轻轻挪了一下位置——左脚那只。

    “左脚拖?”陈默喝了一口茶,“这算什么线索?我左脚也拖,小时候摔过,走路多了就拖。全江城走路拖左脚的人多了去了。”

    “对。所以我来问问你,那天晚上你在哪儿?”

    “在家。我老婆可以作证。”

    “你老婆作证不作数。你晚上九点半出的门,去了哪儿?”

    陈默放下茶杯,看着陆峥:“你跟踪我?”

    “我没跟踪你。但你开车出小区的时候,我的人看见了。城北方向,九点半出去,十点四十才回来。这一个多小时你干什么去了?”

    陈默沉默了几秒,忽然笑了一下,笑得跟之前不太一样:“陆峥,你是不是觉得高天阳是我撞的?”

    “我没这么说。”

    “但你这么想了。”陈默往沙发背上一靠,“行,我告诉你,九点半我出去是见一个人。这人是谁我不能说,但跟高天阳没关系。你要是不信,可以查我手机定位,查我车上的行车记录仪。我今晚开的车有前后双录,存在卡里,随时可以看。”

    “行车记录仪你删过没有?”

    “没删。从头到尾都在。”

    陆峥看了他几秒,站起来:“行。我回头查。你要是真没碰高天阳,行车记录仪能证明。”

    陈默送他到门口,在他跨出院子之前忽然说了一句:“陆峥,高天阳死之前给你留了什么话没有?他这人嘴碎,什么事都往外说。”

    陆峥回过头:“他留了半截话。没说完。”

    “什么话?”

    “‘陈……鞋……’陈什么鞋什么,你说他到底想说什么?”

    陈默站在门廊的灯底下,脸上的表情看不清。他歪了歪头,语气很轻松:“不知道。可能是‘陈缺鞋’吧,高天阳那人说话颠三倒四的,谁听得懂。”

    陆峥没再说话,转身出了院子。走到巷口上车,马旭东问怎么样,陆峥靠在后座上闭着眼说了一句:“他左脚挪了一下。”

    “什么意思?”

    “我说‘左脚有点拖’的时候,他脚底下挪了一下。这人心里有鬼,但今晚他肯定有不在场证明。见的人估计是‘幽灵’那边的,他咬死了不说,咱们暂时撬不开。先查行车记录仪,看看他到底去了哪儿。然后——”陆峥睁开眼,“去江边茶楼,方卉那边应该有结果了。”

    车子驶出翡翠湾,后视镜里陈默家的灯还亮着。陆峥回头看了一眼,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那张照片上陈默搭在张敬之肩膀上的手,和那句被水洇掉的话。

    陈什么鞋什么。

    高天阳,你到底想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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