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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534章 江边茶楼 半截鞋印露真形

    方卉到江边茶楼的时候,差十分钟十一点。

    滨江路老码头这块地方她没来过,白天应该挺热闹,沿街一溜仿古铺面,卖糕点的卖茶叶的卖旅游纪念品的,到了晚上全关门闭户,只剩路灯孤零零地亮着。江风从堤坝上灌下来,卷着水腥气和柴油味,吹得人后脖颈发凉。茶楼在码头正对面,两层木头小楼,门板上钉着块匾,字是行书,“江边茶楼”四个字写得龙飞凤舞,漆都掉得差不多了。

    门缝里透着光,方卉推了推,没锁。她侧身进去,一楼空荡荡的,七八张八仙桌摆得整整齐齐,椅子全倒扣在桌面上。柜台后面坐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正拿个紫砂壶对着嘴喝茶,见她进来,把壶放下,上下打量了一眼。

    “打烊了,明天赶早。”

    “周老板?”方卉掏出国安的工作证放在柜台上,“高天阳让我来的。”

    男人拿过工作证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又打量了她好几眼,才站起来,从柜台底下摸出个信封,搁在台面上,手指按着没松:“老高前天晚上搁我这儿的,说要是三天之内他没来取,就让我把这个交给一个女的,拿着国家证件、说话不绕弯子的。我寻思着这年头骗子多,万一有人冒领呢?所以多问一句——老高最后跟你说的一句话是什么?”

    方卉愣了一下。高天阳跟她没说过话,跟她说最后一句话的是陆峥——“注意安全”。她脑子转得飞快,忽然想起陆峥之前提过一嘴,高天阳这人嘴碎,喜欢给人起外号。她试探着问了一句:“是不是跟‘老高’有关?”

    周老板看着她:“我问的是老高最后跟你说的一句话,你提他自己干嘛?”

    方卉想了想:“我不知道他最后跟我说的是什么。我是替别人来的,那人叫陆峥。”

    周老板手指在信封上敲了两下:“陆峥?老高提过。他说陆峥那人靠谱,就是太死心眼,早晚吃亏。”他把信封推过来,“行,东西拿走。不过你回去告诉老高——不对,老高没了,你们得抓住撞他的那人。老高前天晚上搁信封的时候,手是抖的。”

    方卉拿起信封,没急着拆。她指了指旁边一张桌子:“周老板,我坐会儿,喝口茶行不行?”

    “喝呗。老高存了半斤碧螺春在我这儿,说是好茶,让我帮他收着。结果他自己没喝上。”

    方卉在窗边坐下来,撕开信封。里头是三样东西:一张照片、一把钥匙、一张折成四折的纸条。

    照片是张敬之跟高天阳的合影,背景就是江边茶楼门口,俩人都笑得挺自然。背面写着一行字:“周老板可以作证,我五月十七号在这儿跟张敬之见的最后一面。”钥匙是老式铜钥匙,齿形复杂,跟张万海死前攥着的那把很像,但大小不一样。纸条上高天阳的字密密麻麻写了一整页,方卉凑到灯底下看。

    “张敬之跟我说,他查到‘深海’项目里有个内鬼,代号叫‘鞋掌’。这人负责在实验楼内部传递数据出去,具体操作手法是每次把数据拷进一个伪装成实验耗材的移动硬盘里,等‘收料’的人来取。张敬之怀疑过三个人,一个是他的助手林小棠,一个是实验员王策,还有一个是负责实验室维护的外包工头,姓陈,具体名字不知道。张敬之说,这个姓陈的有个习惯——走路左脚拖地,右脚落地重,一听就知道。我回忆了一下,张敬之出事那天晚上,我确实在实验楼后门看见过一辆黑色商务车,下来一个人走路就是这个动静。”

    方卉把纸条翻过来,背面还有几行:“我顺着姓陈的这条线摸了一个多礼拜,摸到一个人——陈默。江城刑侦支队副队长。我看了他好几回,走路也拖左脚,但我不敢确定是不是同一个人。我把这事儿跟陆峥说了,陆峥让我别打草惊蛇,他去找老郑核实陈默的履历。但老郑跟我说,陈默的档案有问题——他警校毕业后有三年时间履历是空的,上面写的是‘借调外省’,具体借调去了哪儿、干了什么,档案里一个字没提。这三年,正好是张敬之回国接手‘深海’项目的前一年。”

    纸条最后一行字写得特别大,笔迹都快把纸划破了:“陆峥,你要是看到这纸条,说明我出事了。陈默这人你小心,他手底下有个杀手叫阿KEN,专门干灭口的活。苏蔓之前暴露那次,就是阿KEN灭的口。还有——‘幽灵’可能就是陈默的上线,但陈默背后是不是还站着别人,我没查出来。老猫那边你再去问一次,他嘴松,吓唬吓唬就说了。”

    方卉把纸条折好收进包里,站起来朝周老板点了点头:“周老板,这茶不错。回头我让人把钱送过来。”

    “钱不用了。老高存的茶,算我送你的。”周老板站起来送她到门口,犹豫了一下,又说了一句,“前天晚上老高走的时候,巷子对面有辆车一直在那儿停着没动。我多看了两眼,白色的,没挂牌。老高走了之后那车跟着走了。”

    方卉心里一紧:“您还能记起那车有什么特征吗?”

    “白色面包车,旧得很,后保险杠上贴了个黄底红字的贴纸,写的什么‘货拉拉’还是‘拉拉货’的,我没看清。”

    方卉谢过周老板出了茶楼,立刻给陆峥打电话。陆峥那头听完沉默了两秒:“‘货拉拉’的贴纸。撞高天阳的车也是白色面包车。同一个车队的,或者同一辆车套了不同假牌。你把钥匙和纸条收好,先回驻点。我去找老猫。”

    “这么晚了老猫能见你?”

    “能。这人夜里才出来活动,白天睡觉的主儿。你不去找他,他还在赌桌上泡着呢。”

    陆峥挂了电话,让马旭东调头往城西方向开。老猫的活动范围在城西老城区一带,表面上是个收旧货的,暗地里倒腾情报,从城管什么时候查违章到哪家铺子偷税漏税,只要给钱,他都能给你打听出来。夏晚星以前跟他打过交道,说这人滑得跟泥鳅似的,嘴碎胆小心眼多,吓唬两句能尿裤子,给点甜头又嘚瑟得找不着北。

    到了城西老菜场后面的巷子,马旭东把车停远,陆峥一个人走过去。巷子尽头有个门面,铁皮门半拉着,里头亮着灯,传出麻将牌哗啦哗啦的响。陆峥弯腰钻进去,屋里烟味呛人,四五个汉子围着张方桌搓麻将,老猫坐在正对门的位置,瘦得跟竹竿似的,嘴上叼根烟,面前堆着一摞毛票。

    见陆峥进来,老猫手里的一张幺鸡“啪”地掉桌上了。

    “陆……陆哥,这么晚了你咋来了?”

    “找你聊两句。出来。”

    老猫看了看左右牌友,干笑着站起来:“那什么,我出去一趟啊,你们先打着,别动我牌啊,我这把清一色听牌了——”

    出了门,陆峥把他带到巷子拐角,也没绕弯子:“高天阳死了,你知道了吧?”

    老猫脸上的笑僵住了,烟从嘴里掉下来,在地上滚了两圈:“高高高……高老板死了?”

    “被车撞的。撞他的车是白色面包车,后保险杠上贴着‘货拉拉’的贴纸。这车你认识吗?”

    老猫的喉结上下滚了两下,眼神开始往旁边飘:“我……我哪认识什么白色面包车啊陆哥,我就是个收破烂的——”

    陆峥一把攥住他领子把他顶在墙上,声音压得很低:“张敬之死之前跟你说过什么?他有没有跟你提过一个叫‘鞋掌’的人?”

    老猫的脸刷地白了,白得跟巷子口那面墙一个色号:“我……张敬之是找过我,问我有没有境外收数据的渠道。我说有,但得加钱。他给了我一笔定金,让我帮他盯着。后来他死了,定金也没退,我就……就没往下查。”

    “你盯着谁了?”

    “一个叫阿KEN的。那人以前在缅甸那边混,后来回国了,明面上是个修车厂的老板,暗地里给‘蝰蛇’干脏活。张敬之死那天晚上,阿KEN的车从城东往城北开,我的人跟了一段跟丢了。但我在阿KEN修车厂里安了个收废品的老头当眼线,老头跟我说,阿KEN修车厂后院的烤漆房里藏着一辆白色面包车,平时不让人碰,车牌是假的,工具箱里搁着七八套不同颜色的假牌照。”

    陆峥松开他领子,往后退了一步:“那辆白色面包车,你亲眼见过?”

    “见过一回。老头趁阿KEN不在的时候摸进去看了一眼,说后保险杠上贴着张‘货拉拉’的贴纸,我说你赶紧给我把贴纸撕了,他说撕不动,那贴纸底下还贴着一层,好像是原来那层没撕干净。”

    “阿KEN的修车厂在哪儿?”

    “城北工业园,远达汽修。门面是修车,后面是个院子,平时不让人进。”

    陆峥掏出手机给老鬼发了条消息:“高天阳案有突破。阿KEN修车厂藏着白色面包车,与撞高天阳的车辆特征吻合。建议明天对远达汽修实施突击检查。”

    老鬼回得很快:“明天上午九点见面时定方案。你先别动,别打草惊蛇。”

    陆峥把手机揣兜里,又看了老猫一眼:“你那个收废品的眼线,靠谱吗?”

    “靠谱。老头以前在环卫所干过,胆子小但眼尖,阿KEN扔出来的垃圾他都翻过,说烤漆房后面每天都有烧东西的痕迹,灰里能找到没烧干净的硬盘碎片和手机外壳。”

    “硬盘碎片?他捡过没?”

    “捡过几块。我让他把大块的留着,他搁在他那破三轮车的工具箱里了。”

    “明天一早你去取,送到我驻点来。别自己拆,别用电脑读,原样送过来。”

    老猫连连点头,临走之前忽然拉住陆峥袖子:“陆哥,那个……阿KEN要是知道是我漏的,我这小命——”

    “你今晚别回家,找个澡堂子睡一宿。明天东西送到之后,我让人给你安排个安全的地方住几天。”

    老猫千恩万谢地跑了。

    陆峥回到车上,马旭东正抱着笔记本看陈默的行车记录仪视频。见他上车,马旭东把屏幕转过来:“陈默的记录仪看了,他从家出门之后往城北开了十五分钟,在一个路口停了三分钟,然后掉头往回开,到家九点五十。中间那三分钟他去了哪儿——记录仪里没显示,因为那三分钟他手动关了电源。重新开机之后,记录仪的时间戳断了一截,但GPS轨迹显示他那三分钟停在一个居民小区门口。”

    “哪个小区?”

    “翠屏苑。我查了一下,陈默他爸住那儿。”

    “他爸?”陆峥一愣,“陈默他爸不是早就——”

    “早就不在了,对。但这个小区里有套房子登记在陈默他妈名下。他妈改嫁之后搬走了,房子一直空着。陈默今晚去那儿,要么是拿东西,要么是见人。”

    陆峥想了一下:“明天让方卉去物业调监控,看看今晚九点四十到九点五十之间有没有人进出那栋楼。”

    马旭东应了一声,又想起什么:“对了,你说高天阳那张纸条上写‘陈什么鞋什么’,会不会是‘陈默的鞋’?我搜了一下,阿KEN的远达汽修以前接过一批定制鞋底的订单,鞋底夹层里能藏东西。特殊渠道做的,专门给有需要的人穿。”

    陆峥看了他一眼:“你从哪儿搜的?”

    “暗网。刚才等老猫的时候闲着没事翻的。远达汽修三年前接过一单,定制五十双加厚鞋底,鞋底夹层里带微型存储空间。下单人留的名字是‘陈先生’。”

    陆峥盯着马旭东的笔记本屏幕看了好几秒,慢慢点了点头:“陈默的鞋。高天阳想说的可能是‘陈默鞋底藏东西’。张敬之发现实验室数据被拷走,但查不到怎么运出去的——因为那人不走U盘不走硬盘,直接踩着数据出门。”

    “那明天突击远达汽修,找到烤漆房里的白色面包车,再看看有没有鞋底模具,这条链就完整了。”

    陆峥靠在后座上闭了会儿眼,脑子里把从高天阳死到现在的所有线索串了一遍:白色面包车→阿KEN→远达汽修→烤漆房→假牌照→烧硬盘的痕迹。第二条线:陈默→翠屏苑→他妈的房子→鞋底藏数据→张敬之死前怀疑→高天阳查到了但没来得及说全。两条线在“陈默”身上交叉,但中间还缺一个环节——谁把陈默和阿KEN捏在一起的?是“幽灵”吗?“幽灵”要是陈默的上线,那这个上线藏在哪儿?高天阳纸条上写“陈默背后是不是还站着别人,我没查出来”。

    他睁开眼,给夏晚星发了条消息:“高天阳死前留了话,指向陈默。明天上午九点老鬼见面。你那边苏蔓的线能不能再挖一挖?苏蔓跟陈默直接联络过,她手里可能有陈默跟阿KEN之间的通信记录。”

    夏晚星过了几分钟回过来:“我明天一早去找苏蔓的旧手机。她死之前换过一部手机,旧的那部可能还在她弟弟那儿。她弟弟病好之后搬去他舅家住了,我去找一趟。”

    “注意安全。”

    “知道了。你也是。”

    陆峥把手机放下,让马旭东开车回驻点。路上他给方卉打了个电话问茶楼那边的情况,方卉把纸条内容念了一遍,念到“苏蔓暴露那次是阿KEN灭的口”的时候,陆峥捏了捏眉心。

    “方卉,明天你跟我去远达汽修。马旭东在家盯着翠屏苑的监控。老郑那边让他盯着陈默今天的动向,陈默要是明天请假不去上班,立刻告诉我。”

    “明白。”

    车子拐进驻点小区门口的时候,陆峥忽然想起一件事,问马旭东:“高天阳纸条上写‘老猫那边你再去问一次,他嘴松,吓唬吓唬就说了’。老猫今晚交代的东西,跟高天阳说的对得上。高天阳这人,死之前把所有线都捋顺了,就差最后一步没走完。”

    马旭东停好车,熄了火,回头看他:“那咱们明天走完这一步?”

    “走。”陆峥推开车门下去,江风从巷子口灌过来,吹得他外套下摆直往一边飘,“明天走完这一步,看陈默还怎么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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