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天阳约的地方叫“清心茶楼”,在江城老城南门大街尾巴上,两层砖木小楼,门口两棵歪脖子梧桐把招牌遮了大半。楼底下卖茶叶蛋和五香瓜子,二楼隔了六个小包间,最里头那间叫“听雨轩”,窗户推开正对着老护城河,河里漂着几片烂菜叶子,风一吹,腥味往楼上灌。
陆峥比约定时间早到了四十分钟。他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夹克,裤腿上沾着泥点子,手里拎着个塑料袋,里头装着两盒洽洽瓜子和一瓶两块五的矿泉水。上了二楼,他先没进包间,在走廊尽头厕所窗户往外扫了一眼——楼下巷子口停着一辆黑色桑塔纳,车里有人,没熄火,排气管突突突地冒着白烟。
他进“听雨轩”坐下来,瓜子拆开倒在桌上,矿泉水拧开喝了一口,然后给夏晚星发了条短信,就俩字:“来了。”
夏晚星回得也快:“几个人?”
“车里俩,没下车。巷子口对面修鞋摊多了一个修鞋的,旁边搁着个马扎,上面没坐人,马扎腿儿底下压着个手机,镜头对着茶楼门口。”陆峥拿指甲剥了颗瓜子,“老高还没到。”
“他到了你注意他身后有没有尾巴。”
“知道。你那边呢?”
“我在他公司楼下盯着,他出门的时候坐的是一辆白色丰田,司机是他外甥。后头跟了一辆银色面包,贴得挺紧,我拍下车牌了,回头让马旭东查查。”
陆峥把瓜子壳扔进烟灰缸:“他外甥可靠么?”
“可靠不可靠不知道,但这孩子开了三年车没出过岔子,高天阳去哪儿都带着他,说明信得过。”夏晚星顿了一下,“你小心点。老高这个人反水是被逼的,心里有怨气,说话可能不好听。”
“他骂我两句我受着,别动手就行。”
二十分钟后,楼梯响,高天阳上来了。五十出头的人,头发白了一半,穿一件深灰羊绒大衣,围巾捂到下巴颏,手里拎着个黑色公文包,包鼓鼓囊囊的。他身后果然跟着他外甥——一个二十七八的小伙子,寸头,羽绒服袖口上沾着机油,一看就是常年摸车的。
高天阳进包间看见陆峥,先没说话,把公文包往桌上一搁,拉开椅子坐下,拿手扇了扇风:“小陆,你这是选了个什么地儿?楼下那茶叶蛋味儿窜上来,我这刚在商会开完会,一肚子龙井鲍鱼,被这股味儿一熏,差点没忍住。”
“高会长,茶叶蛋味儿怎么了?”陆峥给他倒了杯矿泉水,“这地儿安全。二楼包间没监控,楼下巷子窄,车进不来,后门通着菜市场,万一有个什么,咱们从后门混进买菜老太太堆里,谁都找不着。”
高天阳哼了一声,算是对这个解释勉强满意。他外甥在走廊里站着,把包间门虚掩上,自己靠门口玩手机。
高天阳把公文包拉链拉开,从里头掏出一个牛皮纸文件袋推过来:“你要的东西——去年三月到今年一月,商会经手的境外资金往来明细,我让财务做了一版‘干净’的账,这是另一版真的。里头有三笔跟‘骏驰贸易’的往来,骏驰的实控人叫赵永年,这人明面上做化工品进出口,暗地里是‘蝰蛇’在江城洗钱的通道。”
陆峥没急着拿文件袋,先问了一句:“高会长,你把这些给我,想清楚后果了?”
“想清楚了。”高天阳端起矿泉水灌了一口,喝完皱了皱眉,大概嫌这水没味儿,“老鬼的人上个月找过我两回,第一回我没认,第二回他们把我小儿子在学校门口被人拍的照片放我桌上了。我小儿子才上小学三年级,放学出来买根烤肠,有人拿手机怼脸拍,拍完了还冲孩子笑。”
陆峥没接话。高天阳继续说:“陈默那小子找我谈的时候,话里话外就一个意思——‘深海’计划的核心数据,我帮他们弄出来,我儿子以后在江城横着走。我要是不帮,我儿子能不能好好长大,他们不敢保证。”他把杯子放下,杯底磕在桌面上闷响,“我高天阳不是什么好人,商会会长的位子怎么来的我自己心里有数。但我儿子才九岁,我不能让他替我背债。”
“所以你决定帮我们?”
“帮你们等于帮我儿子。”高天阳拿手指头点了点文件袋,“这里头的证据够不够你们把骏驰端了?”
陆峥把文件袋打开,抽出里头的流水单翻了翻。三笔往来,第一笔去年五月,金额四百七十万,收款方是骏驰贸易在江城银行开的对公账户;第二笔去年九月,八百二十万,走的是骏驰在香港的一个离岸户;第三笔今年一月,只有五十万,但备注栏写着“咨询费”,收款账户是一个叫“永年工作室”的个人卡。
“这个‘永年工作室’是什么?”
“赵永年拿自己身份证在江城开的个体户,专门收这种说不清来路的钱。”高天阳从包里又摸出一张名片推过来,“赵永年平时在城东‘金满堂’会所打牌,每周二四六下午固定去,一个人去,不带保镖,车停在地面停车场,车牌号江A77542,白色宝马五系。”
陆峥把名片和流水单收好,忽然问了一句不相干的:“高会长,你今天出门的时候,你外甥开车,后头那辆银色面包跟了多久了?”
高天阳一愣,扭头看了一眼走廊外头的外甥:“我没注意。”
“你跟陈默那边汇报今天来见谁了么?”
“我傻啊?我跟他汇报我来见你?”高天阳声音压低了,嗓门还是冲,“我跟陈默说的是今天下午去城东看厂房,给他画了个饼,说‘深海’数据在往我这边倒,让他们再等几天。”
“那就好。”陆峥站起来,走到窗户边往下看了一眼——巷子口那辆黑色桑塔纳还在,修鞋摊旁边的马扎上坐了个老头,正在拿锥子扎鞋底。他转身对高天阳说,“你现在下去,从后门走。出了菜市场往右拐,你外甥的车停在第三个路口拐角。走之前把你手机放桌上。”
“为什么?”
“陈默的人要是跟着你,他们会定位你的手机。你手机留这儿,我拿个塑料袋裹着揣兜里,待会儿我从前门出去,坐公交转三趟,最后把手机扔护城河里。他们跟着手机信号走,你就安全了。”
高天阳看了他一眼,把手机掏出来搁桌上:“你小子这脑子怎么长的?”
“干这行干久了,什么歪招都想得出来。”陆峥把手机拿起来关机,裹上两层塑料袋塞进夹克内兜,“你从后门走,出去别回头,菜市场第二个岔口有个卖韭菜盒子的胖大姐,你问她‘今天的韭菜新鲜不’,她会指你去后街,后街走到头就是第三个路口。”
高天阳站起来,把大衣裹紧,走到门口又回头:“小陆,我儿子那边——”
“你儿子学校门口从明天起会有两个人蹲着,一个装成卖糖葫芦的,一个装成修自行车的。你该怎么接送还怎么接送,别露馅就行。”
高天阳点了下头,拍了拍外甥肩膀:“走。”
两人从后门楼梯下去了。陆峥在包间里坐了五分钟,把瓜子壳全倒进垃圾桶,又拿纸巾把桌面擦了一遍。他掏出自己手机给夏晚星发了条短信:“老高从后门走了。我从前门出去遛那两条狗,你让马旭东盯一下我手机信号轨迹,我待会儿往城北走,把老高手机扔北门桥底下。”
夏晚星回:“你自己小心。刚才我让马旭东查了那辆银色面包,车牌是套牌,原车是一辆网约车,去年报废了。这辆车今天早上从城东一个地下停车场出来的,那个停车场是骏驰贸易租的。”
“赵永年的人?”陆峥把高天阳的手机揣好,从桌上捏了两颗瓜子嗑着下楼。
“八成是。陈默没直接派人,让赵永年的人先盯着老高,说明陈默现在还不确定老高反水,只是例行盯梢。”
陆峥从茶楼前门出去的时候,特意朝巷子口修鞋摊那个老头看了一眼。老头也在看他,两人目光碰了一下,老头低头继续扎鞋底。陆峥没停步,顺着巷子往北走,走了五十米拐进一家烟酒店买了包红塔山,拆开点了一根,抽了两口扔地上踩灭。又走了二十米进了家兰州拉面馆,从后门穿出去,上了另一条街。他一路换了三趟公交,最后在北门桥站下车,往桥底下走。桥底下有个流浪汉铺了张席子睡觉,陆峥从兜里摸出两枚硬币搁他碗里,顺手把裹着塑料袋的手机塞进桥墩缝里,拿块砖头堵上。
当天晚上七点,行动组在网吧二楼碰头。马旭东把笔记本电脑转过来给大家看:“高天阳手机信号最后出现在北门桥附近,之后消失了——陆哥把手机扔河里了,信号没了。赵永年的人跟到桥头没找着人,在那一片转了两圈就撤了。”
老鬼蹲在角落剥橘子,橘皮撕得一条一条的:“高天阳现在人在哪儿?”
“回家待着呢。我让方卉在小区门口摆了个水果摊盯着,他进家门之后没再出来。”夏晚星从冰箱里拿了瓶酸奶,拧开喝了一口,“但有个情况——下午六点多,陈默给高天阳打了个电话,高天阳没接。过了十分钟陈默又打了一遍,高天阳接了,说自己在泡澡没听见手机响。陈默问他厂房看好了没有,高天阳说看好了,下周签合同。陈默没再多问,但挂电话之前说了一句——”
“说什么?”
“说明天让阿KEN来江城,帮着赵永年‘处理一点账务上的事’。”
老鬼橘子吃到一半停了手:“阿KEN来江城?”
“对。高天阳说陈默原话是‘让阿KEN过去帮你把账理理清楚’。”夏晚星看着老鬼的脸色,“阿KEN理账是假,过来看着老高是真。陈默可能已经嗅到味儿了,不敢确定老高反水,但先派个杀手过来把弦绷上。”
陆峥把高天阳给的文件袋摊在桌上:“所以咱们得快。这三笔骏驰的流水,加上赵永年的车牌和活动规律,够不够先把他扣了?”
老鬼把剩下的橘子塞进嘴里嚼了两下:“赵永年不能先动。他是陈默的钱袋子,动了赵永年,陈默立马会缩回去。得等阿KEN来了之后,让阿KEN跟赵永年接上头,咱们一锅端。抓一个阿KEN,比抓十个赵永年管用。”
“那阿KEN明天到江城,他一下飞机就能跟赵永年碰头?”
“没那么快。”老鬼把橘子籽吐在纸巾上,“阿KEN每次入境都是先找地方住下来,至少观察两天才动手。他住哪儿咱们不知道,但赵永年肯定知道。从明天起,赵永年身边得有人二十四小时盯着,他见了什么人、去了什么地方,一条都不能漏。”
陆峥转头看夏晚星:“赵永年每周二四六下午去‘金满堂’打牌,明天是周四。”
“明天我去金满堂办张会员卡。”夏晚星把酸奶瓶搁桌上,“他打牌总得有人端茶倒水,我看看能不能混进去当两回服务员。”
“你亲自去?”
“我大学学过半年茶艺,泡个茶倒个水还干不了?”夏晚星把外套往肩上一搭,“再说了,赵永年那个人好色,对女服务员没什么戒心,我去正合适。”
陆峥眉头皱了一下,没吭声。老鬼在旁边看了他一眼,咳嗽了一声:“行了,明天晚星去金满堂踩点,旭东在外面接应。陆峥跟我去趟城东,找老猫问点事——老猫上个月跟阿KEN的手下喝过酒,看看他有没有新消息。”
散会之后,夏晚星走到门口又折回来,从包里摸出个小盒子搁陆峥桌上:“方卉让我带给你的。说是上回你受的伤,医院开的药膏没抹完,让你接着抹。”
陆峥拿起来看了一眼,是管跌打损伤膏。他叫住夏晚星:“你明天去金满堂,手机别带自己常用的。让旭东给你临时办个新号,通讯录里只存两个人的,一个是我,一个是旭东。出了事第一时间打旭东电话,别打我的——我明天跟老猫在一块,万一被牵扯出来,电话一响就说不清了。”
夏晚星点头,走到门口又回头:“陆峥。”
“嗯?”
“你上回在会展中心挨的那一刀,伤口长好了没?”
“长好了。”
“撒谎。”夏晚星拿手指头点了点他左肋,“你那件蓝布夹克今天穿着都绷着呢,明显是里头缠了绷带。明天去城东你把绷带拆了,老猫那个人鼻子灵,闻着药味会起疑。”
陆峥笑了一下:“行,听你的。”
夏晚星走了之后,老鬼把橘子皮收拾干净扔进垃圾桶,走到陆峥旁边坐下来:“晚星这孩子,从她爸‘牺牲’之后就很少跟人这么近乎。你注意点分寸。”
“鬼叔,你想多了。”
“我没想多。”老鬼站起来拍拍手上的渣子,“我是提醒你——干咱们这行的,感情这玩意儿跟炸药包似的,背在身上重,扔了又舍不得。你自己掂量。”
陆峥把药膏揣进兜里,没接话。老鬼也不再多说,从后门走了。
第二天下午,夏晚星穿了件素色毛衣,头发拿皮筋扎了个马尾,揣着新办的手机卡和一张临时办的健身卡进了金满堂会所。她在前台问办卡的事,故意跟小姑娘多聊了几句,套出赵永年果然在二楼棋牌室,已经打上牌了。夏晚星端着会所送的两杯茶水上了二楼,敲开棋牌室的门,里头坐着四个中年男人,赵永年坐在东边位子,胖,秃,脖子上挂一串菩提珠子,手里捏着牌,正骂对家打错了张子。
夏晚星把茶搁在桌上,赵永年抬头看了她一眼,没问是谁,只说了句“搁那儿吧”,接着骂对家。夏晚星放下茶出了棋牌室,在走廊里把茶水托盘搁在窗台上,掏出新手机给陆峥发了条短信:“人已见,牌打得很烂,火气不小。”
陆峥回了一条:“老猫说了,阿KEN明天下午两点到江城高铁站,赵永年派了车去接。车牌号我发旭东了。明天盯着那辆车就行。”
夏晚星把手机揣好,端起托盘往楼下走,嘴角带了一点笑。走到楼梯拐角时,她脚步顿了一下——一楼大堂门口进来个人,瘦高个,穿黑色夹克,戴墨镜,左眉角有一道疤。
老猫。
老猫也看见了她。两个人隔着大堂对视了不到一秒钟。老猫先移开目光,转身往厕所方向走。
夏晚星掏出手机给陆峥发了第二条短信:“老猫在金满堂。他没跟我说话,但肯定认出我了。”
陆峥秒回:“他可能也是来找赵永年聊事的。你别动,在会所外面等我,我十分钟到。”
夏晚星把托盘搁在前台,出门上了自己的车,后视镜里看见老猫从会所侧门出来,上了一辆白色现代,车牌尾号K72。
她发动车子跟上去,同时给陆峥打了电话:“老猫上车了,往城北方向开。”
陆峥在电话那头说了一句让她差点踩刹车的话:“别跟太紧。老猫这个人反侦察意识强,跟急了会出事。而且——我刚才想起来,上回白长庚说老猫翻保险柜的时候,是替许又开办事。如果他现在又跟赵永年有来往,那说明许又开和‘蝰蛇’之间,可能有我们不知道的勾连。”
夏晚星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那你的意思是——”
“跟到看得见他就行。别让他发现你,也别把他跟丢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