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晚星把车控制在五十米开外,中间隔了两辆车。老猫那辆白色现代开得不快不慢,过红绿灯掐着黄灯尾巴抢过去,一看就是老油条——既不想等红灯,又不想开太快被人盯上。夏晚星吃了两个红灯,第三个红灯时她果断右转,从旁边巷子绕了个三角,出来正好接上现代的车尾。
老猫没发现。
城北这片是老工业区,厂房拆了一半,剩下的一半改成了物流仓库和汽修铺子。路灯隔三差五瞎一盏,亮着的那几盏也是昏黄昏黄的。现代车拐进一条叫“铁厂后街”的巷子,夏晚星没跟进去,把车停在巷口对面的修车铺门口,熄了火,从包里摸出副平光眼镜戴上,又拿了顶鸭舌帽扣脑袋上,这才下车假装在路边看手机。
三分钟后陆峥那辆破捷达从反方向开过来,靠路边停下,没熄火。车窗摇下来一条缝,陆峥在里头说:“上车。”
夏晚星拉开车门坐进去:“老猫进巷子第三家门面,门口堆了一摞轮胎,招牌写着‘老孙汽修’。”
“老孙汽修。”陆峥拿手搓了搓下巴,“马旭东刚才查了,老孙汽修的注册法人叫孙福贵,这人早年跟赵永年一起倒腾过化工原料,后来分道扬镳,但工商登记上孙福贵他小舅子名下的一个商贸公司,跟骏驰贸易有业务往来。”
“所以老猫来找孙福贵,等于来找赵永年的人?”
“差不多。孙福贵是赵永年安在城北的一颗钉子,专管那些见不得光的物流。”陆峥把车往巷子口挪了挪,停在一棵歪脖子树底下,“老猫来这儿,八成是替许又开递话。许又开和赵永年之间肯定有我们不知道的通道,老猫就是那条通道上的信使。”
夏晚星盯着巷子口看了几分钟,忽然拍了下陆峥胳膊:“出来了。”
老猫从老孙汽修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黑色塑料袋,大小跟两本杂志摞起来差不多,鼓鼓囊囊的。他出来之后没上车,先站在门口点了根烟,抽了两口,忽然扭头朝巷口方向看了一眼。
陆峥和夏晚星同时把身子往下矮了半截。老猫看的那一眼恰好扫过捷达车顶,没停留,收回目光,把烟叼在嘴里,拉开车门走了。
“他刚才那一眼是在确认有没有尾巴。”陆峥直起身子,“这人警觉性比上回在城东公园那会儿高了不止一个档次。赵永年调教过他了。”
“塑料袋里装的什么?”
“太远看不清。但那个塑料袋的鼓法,方方正正的,像装文件的。”陆峥发动车子,“不跟了。再跟他容易暴露。旭东那边在高铁站蹲着,明天阿KEN下车就有人盯。”
夏晚星掏出手机给马旭东发了条语音,把老猫来老孙汽修的事说了。马旭东回得很快:“老孙汽修门口有监控,我试试能不能远程摸进去看一眼。”
“别勉强,摸不进去就算了。”陆峥把车拐上大路,“今天收工。你回公司把赵永年那三笔流水的电子版发给方卉,让她做心理画像,分析赵永年这人扛不住的时候会从哪个口子崩。”
当天晚上十点多,马旭东在网吧二楼喊了一嗓子:“摸进去了!老孙汽修门口那个摄像头是个便宜货,默认密码都没改,我直接登进去了。”
几个人凑过去看屏幕。监控录像调到下午四点到五点那段,老猫从进门到出门一共待了十四分钟。画面里能看到老猫进店的时候手里是空的,出来的时候多了那个黑色塑料袋。中间有一帧,老猫推门出来那一下,塑料袋口子敞着,里头露出来一角红色——像是个硬壳本子或者文件夹。
“放大看看。”陆峥把脸凑到屏幕前。
马旭东把画面截下来放大,像素糊成一团,但能勉强辨认出红色封面上印着几个白色小字,两个字——“账册”。
“账册。”陆峥直起身,“老猫从孙福贵手里拿了一本账册,这本账册很可能就是赵永年那边记的流水,孙福贵帮着保管的。”
“那老猫拿账册干什么?替许又开拿的?”夏晚星坐在椅子上转过来,“许又开要赵永年的账册干什么?他们俩到底什么关系?”
“我让方卉查了许又开跟赵永年之间的交集。”马旭东敲了几下键盘,调出一张关系图,“许又开早年做武侠杂志的时候,赵永年还没做化工,那会儿赵永年在城东开过一家印刷厂。许又开的杂志就是赵永年印的,印了好几年。后来赵永年转行做化工贸易,印刷厂关了。但两个人一直有来往——许又开每年的杂志印刷和图书出版,走的还是赵永年介绍的一家印厂。”
“所以许又开跟赵永年是旧交。”陆峥拿手指头敲了敲桌面,“赵永年是‘蝰蛇’洗钱的通道,许又开跟赵永年是老关系。老猫替许又开从赵永年的仓库里拿了一本账册——这事要么是许又开要赵永年的把柄,要么是赵永年通过老猫给许又开递东西。”
“还有一种可能。”夏晚星看着关系图说,“许又开跟‘蝰蛇’之间本来就有关联。老猫两边接活,许又开从赵永年那儿拿账册,可能是‘蝰蛇’内部在核对什么东西。”
老鬼一直在角落剥花生,这时候开口了:“晚星说的有道理。许又开这个人,我们之前一直以为他跟‘蝰蛇’是两码事,各干各的。但如果他真跟赵永年有长期往来,那‘蝰蛇’的钱袋子他是够得着的。够得着钱袋子的人,要么是合伙人,要么是敲竹杠的。”
“许又开不像是敲竹杠的。”陆峥把花生壳从老鬼面前扒拉走,“他这人做事太稳了,敲竹杠这种糙活不像他的风格。我倾向于他跟赵永年之间是利益交换——赵永年帮他办什么事,他帮赵永年办什么事。老猫夹在中间跑腿。”
老鬼嚼着花生没吭声,意思是让陆峥接着说。陆峥想了想:“明天阿KEN到江城,赵永年派车去接。老猫今天刚拿了账册,明天阿KEN又来——这两件事凑一块儿,我怀疑阿KEN来江城不光是盯着高天阳,可能还要跟老猫或者许又开碰头。”
“明天高铁站那边我盯着。”马旭东把监控截图存好,“阿KEN坐的哪趟车旭东查到了,下午两点零七分到站。赵永年派去接的那辆车牌号我也拿到了,一辆黑色别克GL8,司机是赵永年公司的一个老员工,叫周大壮。”
“明天旭东盯车,你盯站台监控。”陆峥转头看夏晚星,“金满堂那边你明天还去不去?”
“去。我跟前台小姑娘说好了,明天下午过去帮着布置品茶会,能名正言顺在会所里待着。赵永年明天下午两点半左右到金满堂,阿KEN从高铁站被接过来,很可能也直接去金满堂碰头。”
“行。明天三路同时盯。”老鬼站起来拍了拍手,“旭东盯车站,晚星盯会所,陆峥你跟我去趟老猫家。”
“去老猫家?”
“老猫住在城北铁厂宿舍三号楼。他有个习惯,每天出门之前会把头天穿的衣服晾在阳台上,晚上回家收。明天早上我跟你过去看一眼,他阳台上的衣服要是少收了哪件,或者多收了哪件——能看出他今天办完事之后有没有回家。”
陆峥看了老鬼一眼:“鬼叔,您怎么连老猫晾衣服的习惯都知道?”
老鬼笑了一声:“你以为我天天在档案馆坐着真的只是管档案?老猫那个小区,档案馆去年去做过人口普查,我跟着去了三天,把他那栋楼摸了个透。”
第二天上午九点,陆峥跟老鬼去了城北铁厂宿舍。老小区没物业,门口连个保安都没有。老猫住三号楼四单元五楼,阳台朝南,正对着小区中间那片空地。陆峥跟老鬼站在小区健身器材旁边假装压腿,老鬼拿眼睛一瞟:“阳台上晾了三件——一件灰夹克、一件蓝T恤、一条黑裤子。”
“说明他昨晚回家了,换了衣服。”
“对。而且他把昨天穿的那件黑夹克晾出来了——就是他去老孙汽修穿的那件。”老鬼把腿从单杠上放下来,“昨天出门穿黑夹克,回来换了灰夹克,说明他晚上又出去了一趟。”
“又出去一趟?去见谁?”
“不知道。但今天他要是从阳台收衣服的时候多收了那件黑夹克,说明他今天不打算穿昨天那件。收几件穿几件,这是他这个人的毛病——每回出门之前都要在阳台看半天,跟挑衣服似的。”
两人在小区里蹲到九点半,老猫从单元门出来了。果然穿的是那件灰夹克,黑夹克还晾在阳台上没收。老猫骑了一辆电动车往小区外面走,经过健身器材旁边时没看陆峥和老鬼,但车速明显慢了一下。
老鬼等老猫走远了才说:“他看见我们了。”
“他那车速慢那一下就是在认人。”
“认出来更好。”老鬼把外套拉链拉到顶,“让他知道有人在盯他,他才会慌。一慌就容易做错事。”
两人从铁厂宿舍出来上了车,陆峥给夏晚星发了条短信:“老猫今天穿灰夹克出门,没带黑色塑料袋。账册可能已经交出去了。你那边怎么样?”
夏晚星回得很快:“赵永年刚到,带着三个人进了棋牌室。会所门口刚才停了一辆黑色GL8,司机没下车,车窗贴膜太黑看不清里头坐了几个人。”
陆峥看了一眼时间——十点四十。阿KEN坐的高铁两点零七分到站,GL8这会儿停在金满堂门口,说明赵永年把接人的车都备好了,司机提前到位候着。
“旭东到了没有?”
“到了。他在高铁站地下停车场,说站台出口的监控画面已经调出来了,等会儿阿KEN一出来就能看见。”
下午两点一刻,马旭东在群里发了条消息:“阿KEN出站了。黑色夹克,戴墨镜,背一个黑色双肩包,一个人,没带随从。他上了一辆出租车,没坐赵永年派的那辆GL8。”
陆峥盯着手机屏幕看了三秒,直接拨了夏晚星的电话:“阿KEN没坐GL8,自己打了辆出租走了。赵永年那辆车还在金满堂门口停着——这说明什么?”
“说明赵永年不知道阿KEN改主意了。”夏晚星声音紧了一拍,“阿KEN不坐赵永年的车,要么是临时起意,要么是他跟赵永年之间有什么不对付的地方。他不想让赵永年知道他什么时候到、去了哪儿。”
“你那边盯住赵永年。阿KEN甩开赵永年的车,说明他今天可能要单独行动——单独行动的目标只有两个,要么是高天阳,要么是老猫。”
挂了电话,陆峥又给马旭东拨过去:“阿KEN那辆出租车往哪个方向走了?”
“往北。出了高铁站上了北环高架。”
“北环高架往北——铁厂方向。”陆峥发动车子,“旭东还在车站?”
“在。”
“让他别管GL8了,你马上把阿KEN坐的那辆出租车车牌发给旭东,让他跟上。我跟鬼叔往铁厂方向走,两边夹。”
陆峥把车从铁厂宿舍小区门口拐出来的时候,老鬼在旁边说了一句:“阿KEN去铁厂,说明他找的人确实是老猫。老猫今天穿灰夹克出门,账册已经交出去了——阿KEN去找他,要么是取账册,要么是灭口。”
“那咱们得快。”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