篝火噼啪作响,将陈无言和楚凌霄的影子拉得很长。
楚凌霄跪在那里,她没有犹豫。
“好!”
一个字,掷地有声。
她缓缓站起身,擦去眼泪,眼神重新变得冷冽。
“如何反?”
陈无言欣慰一笑。
缓缓又坐了下去,开始用手语快速地比划起来。
粮草、军械、金银,他负责。
他会利用皇孙的身份,撬动许多看不见的资源,甚至能从国库里“借”出东西来。
情报、内应、朝臣,他负责。
他在宫中安插了许多眼线,也与一些对皇帝不满的忠良旧部有秘密往来。
这些,都是暗处的东西。
也是根基。
然后,他抬起手,指向城外。
那五千银甲骑军,只是他这么多年运筹的冰山一角。
他的手势一变,比划出一个“四”的数字。
四倍!
在附近的山林荒谷之中,还藏着两万多他私下招募训练的兵马。
这些年,他以巡查边防、安抚流民为名,走遍了九都的山山水水,收拢了无数因战乱家破人亡的青壮。
他将他们藏了起来。
现在,他指着楚凌霄,手势里的意思是,这些兵,全都交给她。
他要她,将这支总数近三万的私兵,练成一支真正的铁军。
一支能正面撕碎恶鬼,也能踏平皇城的铁军。
他负责后方的一切,而她,只需要负责一件事。
打胜仗!
刘年看着陈无言比划完,心头巨震。
好家伙。
倾其所有,豪赌一场。
这位哑巴皇孙,平日里温润如玉,与世无争,没想到骨子里竟是如此的疯狂。
这魄力……
楚凌霄也愣住了。
她看着陈无言在那豪气干云地比划,似乎想从他的眼睛里看出哪怕一丝一毫的玩笑。
可看到的,却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决然。
她沉默了许久,最后“扑通”一声单膝跪地,比刚才更加决绝。
“陈无言!”
她第一次直呼他的名字,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但更多的是敬佩。
“你身负皇室血脉,心怀天下苍生,此乃拨乱反正之大义!”
“我楚凌霄,愿奉你为主公!”
“自今日起,凌霄愿为您的马前卒,刀下刃!但凭驱策,万死不辞!”
她将头深深低下。
在她看来,陈无言是皇室正统,起兵反抗暴君,是名正言顺。
而她,只是一个将门之女,理当辅佐。
这是规矩。
也是大义。
然而,一双手伸了过来,温和而坚定地扶住了她的手臂,不让她拜下去。
陈无言连连摇头。
他扶起她,眼神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
他开始比划。
手势很快。
他说,那日在楚家军营,他亲眼看见她单骑破阵,七进七出。
那种仿佛与生俱来的战场直觉,那种对战机的把握,是他生平仅见。
他说,她的天赋,是统帅千军万马,是在阵前冲锋陷阵。
而他,长于谋略,精于算计,却身体残缺,无法亲临一线指挥。
若他为主将,是埋没了她这块百年难遇的璞玉。
所以……
陈无言后退一步,竟对着楚凌霄,同样重重一拳捶在自己的胸口,单膝跪地。
他比划道:他只愿做她帐下的一名副将。
替她谋划,为她分忧。
楚凌霄彻底懵了。
刘年也看得目瞪口呆。
这……这是在干什么?
一个拼命要当小弟,一个非要当副手?
这皇位和兵权,是什么烫手的山芋吗?两个人推来推去的。
“不行!”楚凌霄断然拒绝,“你为主,我为将,天经地义!军中不可无主,名不正则言不顺!”
陈无言只是摇头,固执地用手语重复着。
他为副将。
他只做副将!
两人就这么僵持住了。
一个眼神坚毅,一个神情固执。
谁也不肯退让。
刘年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有点想笑。
这叫什么事儿啊!
千古艰难唯一死,权柄在手不肯抓。
这两人,都是怪胎。
终于,楚凌霄像是被他的固执打败了,她烦躁地抓了抓头发,重重地叹了口气。
“罢了!罢了!”
她一摆手,带着股子不耐烦的豪气。
“既然如此,你我,各论各的!”
陈无言一愣。
刘年也是一愣。
各论各的?
这是什么操作?
只听楚凌霄斩钉截铁地说道:
“对外,我拜你为主公!借你皇室名号,聚天下义士,此为大义!”
她顿了顿,直视陈无言。
“但在军中,我为三军主将,你为我帐下副将!所有军令,你必须听我的!此为军法!”
“你可愿意?”
一内一外。
一明一暗。
对外,他是君,她是臣。
对内,她是将,他是属。
这……
刘年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还能这么玩?
真他娘的是个人才!
陈无言看着她,先是错愕,随即,平静无波的眼睛里,终于漾开了一抹发自内心的笑意。
那笑容,像是春风吹过冰河,灿烂得惊人。
他没有再比划什么。
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
然后,抬起右拳,再次用力地捶在自己的胸膛上。
是为应允。
也为盟约。
刘年看着陈无言脸上那陌生的笑容,看着他捶在胸口的手。
脑子里“轰”的一声。
他终于明白了。
彻底明白了!
为什么四姐一出场,就称呼自己为“主公”。
为什么她对自己,有一种近乎盲目的信任和服从。
原来根子,竟然在这里!
在千年之前,在这座破败的城楼里。
“主公”这两个字,不是对现在的刘年的称呼。
而是对千年前那个叫陈无言的哑巴皇孙的承诺。
一个延续了千年的承诺。
对外,他是主公。
所以,她一直这么叫着。
刘年感觉自己的喉咙有些发干,心头涌上极其古怪的感觉。
像是……继承了一份自己完全不知道的遗产。
一份沉重得让他喘不过气的信任。
这一世,他就是陈无言。
那一世,陈无言就是他。
记忆的画面在此刻仿佛与现实重叠,刘年看着眼前这个意气风发的白甲将领,又低头看了看自己,一时竟有些恍惚。
可就在这时。
“砰!”
城楼那扇破烂的木门,被人从外面猛地撞开。
一名银甲斥候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他浑身是血,盔甲上全是狰狞的抓痕,一条胳膊软软地垂着,显然已经断了。
“将军!”
斥候扑倒在地上,声嘶力竭地吼道。
“不……不好了!”
楚凌霄和陈无言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住。
“说!”楚凌霄一个箭步上前扶住他。
斥候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嘴里不断涌出鲜血,眼睛里是极致的恐惧。
“皇……皇城……”
“九都皇城……地下的……祭坛……”
“……启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