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凌霄盯着木板上的四个字,许久没有动作。
多年独行让她养成了一个习惯,就是谨慎,或者说是多疑。
“你知道我占城养兵,便该知道我犯了什么罪。”
陈无言提笔。
“知道。”
“你带兵救我,也会被牵连。”
“知道?”
“那你还来?”
炭笔停在木板上。
陈无言抬起头,视线越过她,落到城中那些刚刚脱困的百姓身上。
有人抱着死去的孩子,有人扶着断腿的老人,也有人跪在焦黑的城墙下,伸手捧起一把混着尸灰的泥土。
他低下头,写道:
“他们活着,便值得。”
楚凌霄看完,眸光轻轻一动。
陈无言抬手,比了一个稍候的手势。
“此时非讲话之机,晚些再谈。”
写完这句,他随手将木板扔给亲兵,转身走向正在清理战场的银甲骑军。
楚凌霄站在原地,看着他指挥若定的模样,心中的警惕慢慢卸下了一些。
当夜,影城残破的城楼内。
篝火被风吹得左右摇晃,外面偶尔传来战马低沉的嘶鸣。
楚凌霄卸下半边护甲,露出肩头凝固的血痕。
那是恶鬼统领留下的爪伤。
她拿布条随意缠了几圈,动作干净得像在擦拭兵器。
陈无言坐在她对面,手里捏着一块木板。
炭笔落下。
“伤势如何?”
楚凌霄微微皱眉,没有回答伤势,而是盯着陈无言问道。
“你既然专程来救我,为何这么晚才来?”
陈无言又写。
“伺机而动,才有胜算!”
“你放屁!”
楚凌霄激动地站起了身:“我三百影军尽皆断送,你早就在远处埋伏故意不救,是何居心?”
陈无言一愣,苦笑摇头写道。
“我赶到时,影军已死伤大半,可当时如果去救,我的人也会死伤惨重,而救你却可抵万军,所以......”
还没写完,楚凌霄一把打掉木板。
“那是我培养出来的兵,你视他们如草芥,与那些恶鬼有何区别?”
陈无言闻言,沉默了许久,然后缓缓捡起木板写道。
“我的兵,不也是兵吗?”
这句话一出,楚凌霄沉默了。
身为一个将军,都是护短的。
刚才那种情况,如果贸然出来救人,他陈无言的兵也会死伤惨重。
最好的做法,是等恶鬼们彻底攻下了城池,待放松警惕的时候再突袭。
而为了救自己,他只能强行突袭。
刚才一战,虽然成功了,可那些银甲军,的确也有许多伤亡。
陈无言似乎看出了她的心思,嘴角露出笑意,炭笔再次挥动,写下“写字太麻烦,军中暗语,可愿学?”
楚凌霄似乎想找个台阶下,没有犹豫,干脆利落地吐出一个字。
“教!”
接下来的半个时辰,刘年算是彻底见识了什么叫做天才之间的交流。
陈无言写字极快,每一个手势都精准无比,代表着进攻、撤退、方位、甚至极度复杂的情绪表达。
楚凌霄起初看得眉头紧锁,但仅仅过了一炷香的时间,她的手指便开始跟着陈无言的动作微微比划。
半个时辰后,陈无言停下了炭笔,双手快速打出一段极其复杂的连环手势。
楚凌霄看着他的动作,眼神微闪,随即抬起双手,用同样的手势回敬了一句,动作虽然生涩,但意思分毫不差。
刘年蹲在篝火旁边,看得目瞪口呆。
真特么离谱!
半个时辰掌握一门全新的手语,这俩人的脑子是怎么长的?
不过,这种无声的交流,在这孤寂破败的城楼里,竟透着一种说不出的契合感。
就像是两个被整个世界排斥的异类,终于在废墟中找到了同类。
篝火噼啪作响,爆开一团火星。
楚凌霄放下双手,目光透过火光,直视陈无言的眼睛,声音冷得像冰。
“你不在边关戍守,带私兵入中原,究竟意欲何为?如今天下大乱,恶鬼横行,朝廷到底在干什么?”
陈无言脸色一沉,没有立刻作答。
而是取出一张卷起的羊皮,铺在两人中间。
地图上画着九都城的轮廓,皇城、宫墙、河道与城门都标得清清楚楚。
可最让人不舒服的,是皇城地下。
那里密密麻麻画着一层又一层的线,像无数条盘踞在地底的虫子,最后全部汇聚到皇陵附近。
陈无言用炭笔在其中一处重重点下。
九都皇城地下。
炼鬼祭坛。
刘年身上的寒毛瞬间立了起来。
陈无言又写下一行字。
“陈涌,在炼鬼。”
楚凌霄的目光落在地图上,神情没有太大变化。
她只是问:“炼什么鬼?”
陈无言的炭笔停在半空。
片刻后,他写道:
“以活人养鬼,以恶鬼炼血。”
笔锋极重,几乎划破木板。
“求长生!”
篝火噼啪一声,炸开一粒火星。
刘年盯着那三个字,脑中忽然闪过皇陵内殿的画面。
陈涌立在尸海之中,身后是不断重生的尸煞,子母双阴脉像两颗跳动的黑色心脏,将整座九都拖进尸气里。
原来如此。
陈涌懂得炼鬼,也懂得催动阴脉。
那些东西从来都不是突然出现的。
千年前,九都皇城的地底,早就埋下了第一根骨头。
陈无言写得很慢。
“皇祖父年轻时,私通异族萨满阴古,迷信阴古的邪说,妄图通过活人与恶鬼炼制长生血丹,以求万世统治。”
写到阴古二字时,他停了一下,像是连握笔的手都被那段旧事压住。
“如今,异族虽早被铲除,但祖父心中的恶念已生,犹如附骨之疽。”
“你以为各地的恶鬼暴动,真的只是天灾吗?”
楚凌霄的目光沉了下去。
陈无言继续写。
“一半是天灾,一半,是朝廷为了掩盖暗中抓捕百姓投入祭坛的行径,故意放纵恶鬼作乱!”
楚凌霄猛地站起身,长枪发出铮鸣。
陈无言抬手指向地图上分散在各地的黑点。
那些地方,有边关城池,有南方村镇,还有几处靠近旧战场的荒废县城。
“恶鬼暴动,一半源自阴脉,一半源自祭坛。”
“朝廷借鬼灾封锁各地,暗中抓捕百姓,送入地下。”
“失踪者没有尸骨。”
“被炼成了丹。”
楚凌霄盯着地图,五指缓缓攥成拳。
她想起北境边城的空巷,想起影城瓮城中被铁链锁住的百姓,也想起那些恶鬼军每一次进攻时近乎疯狂的举动。
它们在寻找活人。
它们背后有人驱使。
可谁能想到,那个坐在九都皇城中的人,才是这一切的源头。
陈无言提笔,在木板上写下最后几行。
“当年戚镇山将军死守豫阳城,三十万将士全部战死,才换来这几十年的太平。”
“可如今,这份太平,正被皇帝亲手腐蚀,戚将军的遗志,成了一个笑话。”
看到“戚镇山”三个字,楚凌霄的眼眶瞬间红了。
那是楚家世代敬仰的军神,是她从小听到大的信仰。
刘年喉结动了动。
戚镇山。
这个名字从陈无言笔下出现的那一刻,千年前与千年后的线终于彻底接上。
镇国将军死守豫阳城,换来九都数十年的安稳。
可陈涌把戚镇山留下的东西,一点点掏空了。
把忠魂做成祭品,把功劳写进自己的史书,再用一座皇城压住所有人的嘴。
好家伙。
这已经不是昏君两个字能说清的了。
陈无言站起身,走到楚凌霄面前。
他很干脆地将那张羊皮地图和写满罪状的木板,扔进了篝火之中。
火舌瞬间吞噬了羊皮和木板,火光将陈无言的脸庞映照得明暗不定。
他目光灼灼地看着楚凌霄,眼神中再也没有之前的温和与隐忍。
他抬起双手,用刚才教给楚凌霄的手语,极其郑重地比划出了一段话。
每一个动作,都带着千钧的重量。
楚凌霄看着他的手势,眼泪终于夺眶而出。
她没有犹豫,猛地单膝跪地,右手重重捶在胸口的铠甲上。
刘年看着这一幕,只觉得眼眶发热。
他看懂了陈无言的手势。
那不是什么军令,也不是什么请求。
那是两个被逼到绝路的灵魂,在这吃人的世道里,发出的最疯狂的咆哮。
陈无言比划的是:
“楚将军,可愿与我一同,反了这吃人的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