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凌霄尘封多年的记忆,轰然炸开。
刘年眼前的城墙、尸潮和银甲骑军迅速褪色,连楚凌霄枪尖上凝着的血珠都停在了半空。
下一刻,天地倒转。
他站在了一条青石长街上。
街边挂满了灯笼,车马挤在朱雀门外,披甲的军士守着驿道,百姓被驱赶到两侧,伸长脖子看着那支从边关回来的队伍。
“六皇孙回京了。”
“听说在北边打了胜仗。”
“打什么胜仗,三千人追着两百恶鬼跑,最后还折了大半,若非镇北军接应,怕是连尸首都找不回来。”
“嘘,小声些,终究是皇孙,人家才多大啊!”
人群里议论不断,声音压得很低,落到刘年耳中,却清晰得厉害。
街道尽头,一队甲士缓缓行来。
为首的少年约莫十一二岁,身披旧制镇边铠甲,腰间悬着短刀,背脊挺得笔直。
他生得很清秀,脸色却有些苍白,嘴唇紧抿着,始终没有回应两侧百姓的指点。
那双眼睛,沉得不像个少年。
他身下的乌骓马极为神骏,通体漆黑,四蹄落地时几乎没有杂乱声响,脖颈上的鬃毛随风掠动,隐隐透着一股野性。
刘年低头看去。
一名八岁左右的小女孩正站在街角,手里攥着半块没吃完的胡饼,眼睛盯着那匹马,看呆了。
年幼的楚凌霄显然没听清那些议论。
她的眼里,只有那匹马。
那是她第一次见到如此威风而又灵动的动物。
骑队进了驿站,木门在身后合拢,街上的人群很快散去。
楚凌霄却没走。
她绕到了驿站后墙,拖来一只装菜的木箱,踩上去看马厩。
乌骓马正在里面饮水。
她看了很久。
到了天黑,她回了楚府,第二天又跑了过来。
第三天还是如此。
她不认识那个少年皇孙,也不在意对方是否得胜,更不知道一个被朝野称作“废物”的皇族子弟,有什么值得留意。
但那匹马,她记住了。
驿站门口,陈无言停下脚步,抬头看了一眼墙头。
向身后的内侍指了指,意思是问,这姑娘是哪家的?
楚凌霄的脑袋刚露出来,便立即缩了下去。
她动作太快,木箱却没跟上,哐当一声翻倒在地,整个人从墙边摔了下来,手都摔破了。
陈无言赶忙绕了过去,低头看着她。
楚凌霄爬起来,拍了拍裙摆上的灰,绷着脸与他对视。
她那时眉眼稚嫩,神情却已经有了几分不服输的冷意。
陈无言抬手比划了几下。
旁边的随从看懂了,拱手道:“殿下问姑娘可是楚家小姐。”
楚凌霄没有回答,目光越过陈无言,重新落到马厩里的乌骓身上。
她伸手指了指。
“我想骑它。”
陈无言怔了一下。
随从也愣住了。
这匹乌骓刚从北境带回来,性子极烈,除了陈无言,旁人靠近都会挨上一蹄,连驿站的老马夫都不敢替它添草。
楚凌霄却没有半点退缩,仿佛她看中的东西,理应归她所有。
陈无言回头看了乌骓一眼,又看向楚凌霄。
他抬手在墙上写了两个字。
“小黑。”
楚凌霄皱眉:“这是它的名字?”
陈无言又写。
“正是!”
“我能摸摸它吗?”
楚凌霄表情有些局促,但还是勇敢地再次问道。
陈无言拿着炭笔的手停了停。
随后,他点了头。
那一日,楚凌霄终于摸到了乌骓的鼻梁。
乌骓先是喷出一口热气,吓得她肩膀一缩,紧接着又把脑袋凑了过来,在她掌心轻轻嗅了嗅。
楚凌霄的手指慢慢收紧。
她没有笑,眼底却亮得厉害。
几日后,陈无言离开九都,准备返回边关。
临行前,他让人将一匹刚出生不久的乌骓小马驹送到了楚府。
那小马驹腿还站不稳,走两步便要摔一跤,楚凌霄却抱着它的脖子不肯松手,连楚雄亲自过问也不理。
“殿下为何送马?”
楚府管家替楚雄问了一句。
陈无言没有说话,只从袖中取出木板。
上面写着一句话。
“赠英雄!”
仅此三字。
画面到这里,忽然被浓重的黑雾撕碎。
刘年踉跄一步,重新回到影城城外。
耳边重新灌入风声、马嘶和恶鬼溃散时的嚎叫,胸口那股被记忆压住的窒息感却没有散去。
他看着楚凌霄。
她仍旧举着长枪,枪尖离白甲将领的喉咙只有半寸。
可那只握枪的手,已经发颤得不像话。
楚凌霄盯着木板上的“小黑”二字,面具下的呼吸乱了一瞬。
她当然记得。
永夜便是陈无言赠给她的幼年乌骓,楚雄嫌它不中看,曾命人换一匹汗血宝马给她。
她把那匹宝马送回马厩,抱着它在院子里睡了一夜。
后来它成了真正的乌骓战马,陪她翻过北境雪山,踏过落霞城的尸堆,也在影城城墙下替她挡过三次致命重击。
她给它取名永夜。
可当年知道它来历,并能叫出小黑的人,只有一个。
楚凌霄的枪尖慢慢垂下。
“陈无言。”
白甲将领的睫毛动了一下。
刘年却看得头皮发麻。
好家伙!
这位就是那个被朝廷丢到边关、被百官称作废物哑巴的六皇孙?
五千银甲骑军听他号令,阵法能在尸潮里切出三条血路,刚才那一枪更是干净利落,直接把恶鬼统领钉死在城墙上。
这种人要是废物,九都朝堂得是什么地方?
陈无言从亲兵手中接过另一块木板,低头写了几笔。
“楚小姐。”
楚凌霄的肩背倏然绷紧。
她没有接话,只将长枪横在身侧,面具裂缝下露出的一双眼睛冷得吓人。
“你认出我了。”
陈无言点头。
楚凌霄抬手按住腰间短刀,动作很轻,刀鞘却发出一声细响。
刘年听见这个声音,心里跟着一跳。
四姐这副模样,他太熟悉了。
她越安静,越说明心里已经把所有可能都过了一遍。
当年她戴上青面獠牙面具,化身鬼面将军,刻意改变嗓音和身形,连楚家军都没人看穿她的身份。
陈无言只凭一匹马,便将她从面具后面拽了出来。
这份眼力,实在有些过分。
楚凌霄的目光扫过那五千银甲骑军,落到陈无言身上时,杀意已经淡了几分,警惕却更深。
“你早就知道鬼面将军是我。”
陈无言提笔。
“之前在楚家军营中见过,才知。”
楚凌霄眼底掠过一丝冷意。
“所以呢?朝廷派你来的?”
她心中清楚,自己招兵买马,还占城池养兵,这些举动,全都犯了律法。
陈无言写字的动作停住了。
他抬头看向远处。
影城城墙已经塌了半边,城内的百姓从瓮城中涌出,许多人衣衫褴褛,手脚还被残破的铁链锁着。
银甲骑军正在清剿残余恶鬼,五千匹战马列阵于城外,整齐得像一面压住荒原的墙。
陈无言低头,在木板上写道:
“你误会了,我是来看你怎么走,自己想走的路!”
楚凌霄看了许久。
她想起十二岁那年,自己第一次从鬼军手下救人,回府后被楚雄禁足十日。
想起了十五岁戴上鬼面,骑着永夜独守边城。
也想起十八岁那日,她在演武场上以一杆长枪破掉楚家千人阵,跪在点将台下,请求父亲准许她入军。
楚雄最后只说了一句。
“楚家丢不起这个人。”
那时她没哭。
她捡起长枪,转身离开。
后来她建立影军,守住落霞城,又守住影城,身边的人来的来,死的死,唯独永夜始终跟着她。
她早已习惯了独自决定,独自承担,独自走到所有人都不敢去的地方。
可现在,有个人告诉她,他早就看穿了一切,却没有拆穿。
楚凌霄握枪的手终于松开。
“你送我的那匹马,很不错!”
陈无言点头,继续写字。
“它叫什么?”
楚凌霄闭了闭眼。
“永夜。”
这两个字落下,陈无言低下了头。
良久,陈无言收起木板,转身看向影城。
他抬手,银甲骑军立即分出数百人,列队进入城中,先清查百姓,再封锁城门,动作没有半分迟疑。
楚凌霄看着他的背影,眼神逐渐恢复冷硬。
她握紧长枪,刚要迈步,身体却晃了一下。
无奈,只能把重量压到长枪上,撑着枪杆向前走去。
陈无言扭头看向她,抬手写道:
“楚姑娘莫动,待会儿我叫人来给你疗伤。”
楚凌霄没有回应。
她紧了紧面具,抬枪指向远方。
“六皇孙不在边关戍守,带着私兵秘密出现在中原腹地,是朝廷要拿我楚家问罪吗?”
陈无言摇了摇头。
他接过亲兵递来的炭笔,在木板上写下四个字。
“专程救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