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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六章 314住户

    她没有回答,一个字都没有。

    只是用那双充满恐惧的眼睛,死死地、飞快地瞥了江国栋一眼,然后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砰”地一声,狠狠摔上了家门!

    沉重的关门声在空荡的楼道里回响,震得灰尘簌簌落下。

    江国栋站在原地,手电光柱照着那扇紧闭的、漆皮斑驳的旧木门,耳边似乎还回荡着那充满恐惧的、沉重的摔门声。

    王姨的惊恐,不是愧疚,不是尴尬,不是简单的回避。

    那是纯粹的、深入骨髓的恐惧。

    她在怕什么?怕父亲江昌?还是怕……和父亲之死有关的东西?

    医院离奇的火灾,父亲遗体上诡异的、疑似放射性损伤的皮损,王姨这反常的、极致的恐惧……

    夜色中的筒子楼,仿佛被一层更浓的、充满未知危险的迷雾所笼罩。父亲死亡的真相,似乎就藏在这迷雾深处,藏在那些被烧毁的遗骸之后,藏在老街坊惊恐的眼神背后,也藏在后山那片被岩石掩埋的狐狸洞之下。

    江国栋缓缓转过身,握紧了手中的钥匙,朝着三楼那扇熟悉的、冰冷的家门走去。

    路,还很长。

    而黑暗,才刚刚开始弥漫。

    楼道里那声沉重的摔门巨响,余音仿佛还在墙壁间震荡。江国栋站在原地,手电的光束凝滞地照射在王姨紧闭的门扉上。漆皮剥落的木门如同一张苍老而沉默的脸,拒绝透露任何秘密。门缝下方透出的微弱灯光,在他问出那个问题后,倏然熄灭,像是被无形的手掐断了最后一丝生气。

    纯粹的、毫不掩饰的恐惧。他看清了,在王姨最后回眸的那一刹那,那双浑浊眼睛里迸发出的,不是愧疚,不是尴尬,是近乎本能的、动物面临致命威胁时才有的惊骇。

    她在怕什么?父亲?还是与父亲之死相关的东西?抑或是……怕他?

    江国栋缓缓收回目光,手电光束转向通往三楼的最后几级台阶。尘埃在手电光柱中无声飞舞,像细碎的、永不落定的幽灵。他深吸一口气,空气中混杂的陈旧气味此刻显得格外刺鼻,仿佛每一粒灰尘都承载着过往的沉重。

    抬脚,上楼。脚步声在寂静中回响,每一步都踏在回忆与现实的边界上。

    三楼。熟悉的楼道,比楼下更暗,更静。墙壁上孩童拙劣的涂鸦早已被时光模糊,只剩下一些意义不明的色块。313的门就在走廊尽头,沉默地等待着。

    他走过去。手电光掠过门板——深褐色的旧木门,边缘因为潮湿而微微膨胀变形。钥匙孔上方,贴着一张早已褪成淡粉色的、边缘卷曲的“福”字剪纸,是他母亲生前某个春节贴上的。门框侧面,第二块砖的缝隙处,有一道不起眼的划痕。江国栋下意识地伸出手指,探入缝隙,指尖触碰到一片冰凉的金属——那把备用的、生了锈的钥匙,果然还在。

    这个父亲保留了二十多年的习惯,像一个固执的坐标,标记着这个家曾经拥有过的、关于等待与归来的温情。

    一阵尖锐的酸楚猛地冲上鼻腔,眼眶瞬间湿热。江国栋慌忙别过脸,用袖子狠狠擦了擦眼睛。他讨厌这种突如其来的脆弱,尤其是在这空无一人的、充满敌意记忆的楼道里。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平复下来,他才掏出自己的钥匙串,找出那把最旧的黄铜钥匙。

    钥匙插入锈蚀的锁孔,转动时发出艰涩的“咔哒”声,在这过分安静的空间里异常清晰。

    就在门锁即将弹开的瞬间——

    江国栋眼角的余光,猛地捕捉到左侧楼道阴影里,一个极其模糊的轮廓。

    不是光影的错觉。那是一个人形的轮廓,静默地立在那里,距离他不足两米,几乎融入了墙壁的黑暗,却又因其绝对的静止而显出诡异的突兀。

    浑身的汗毛瞬间倒竖!

    “谁?!”他厉声喝道,猛地转身,手电光柱像一柄利剑,劈向那片阴影。

    几乎同时,头顶那盏年久失修、反应总是慢半拍的声控灯,居然“争气”地、迟滞地亮了起来。昏黄的光晕勉强驱散了一部分黑暗。

    光线下,那个轮廓显出了真容。

    一个女人。

    很年轻,看起来二十多岁。长发如瀑,在昏黄灯光下泛着柔顺的乌光。皮肤是冷调的白,像上好的细瓷。五官精致得近乎不真实——眉眼如画,鼻梁高挺,嘴唇是淡淡的樱花色。她穿着剪裁合身的米白色针织长裙,外搭一件浅咖色开衫,身姿纤细挺拔。与这破败、昏暗、充满腐朽气息的筒子楼环境相比,她像是一株误入废墟的、精心培育的名贵兰花,美丽得格格不入,甚至……带着一丝令人不安的违和感。

    尤其是那双眼睛。大而明亮,眼尾微微上挑,瞳仁极黑,在灯光下映出两点细碎的光,像是深秋寒潭表面凝结的冰晶。此刻,这双眼睛正静静地看着他,带着一丝好奇,一丝审视,却并无多少惊惶。

    “我是313隔壁的邻居。”她开口了,声音清越,音色极好,像是泠泠的溪水流过卵石,语调平缓,“你是谁?”

    这声音……江国栋的心脏莫名地悸动了一下。不是音色本身带来的心动,而是一种模糊的、似曾相识的感觉,仿佛在某个不经意的时刻,曾在背景噪音里捕捉过类似的频率。但任凭他如何搜索记忆,也无法将这声音与任何一个具体的人对上号。

    他警惕地打量着她。这样的容貌,这样的气质,出现在青山镇的任何新兴小区或商业街都不奇怪,但偏偏是在这栋行将就木、住户稀疏的老旧筒子楼里,而且是深夜,而且是父亲刚刚离世的这个时间点。

    “你住314?”他咽了口唾沫,努力让声音保持平稳,但喉头发紧的感觉骗不了自己,“你是老王家的亲戚?”

    在他的记忆里,314那户姓王的人家,很多年前就搬走了,房子一直空置,后来似乎听说租给了外人,但也从未见过租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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