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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五章 王姨

    “我答应你。”他说,声音依旧沙哑,却恢复了平静,那是一种疲惫到极点、认清了现实后的平静,“我会回BJ,等消息。你……也注意安全。”

    送走老四后,江国栋在堂姐家又休息了几个小时,喝了些热粥,感觉恢复了些力气。晚上九点半,他独自一人,走向那个阔别已久的家——筒子楼313室。

    夜色中的筒子楼,比他记忆里更加破败苍老。外墙的涂料大片剥落,露出底下灰色的水泥,像生了顽固的皮肤病。楼道口那扇曾经还算完整的铁门,如今只剩下扭曲的框架,斜倚在墙边。昏暗的光线从楼上零星的窗户透出,非但没有带来暖意,反而衬托出整栋楼的沉寂与寥落。

    这栋楼,曾是青山镇铜矿厂辉煌时期的象征,是镇上最“高级”的住宅。如今,它和那段历史一样,被时光遗忘,逐渐腐朽。

    江国栋站在楼洞口,深吸了一口气。空气中混杂着经年累月的油烟味、潮湿的霉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不那么令人愉快的生活气息。他拿出手机,点亮手电筒,光束刺破黑暗,照亮了通往楼上的楼梯。

    水泥台阶磨损得厉害,边缘残缺。墙壁上布满各种涂鸦、小广告和经年累月的污迹。手电光扫过二楼拐角时,一片斑驳的墙面让他脚步猛地顿住。

    那里,在一片后来刷上的、已经起皮剥落的浅色涂料下面,依稀透出几个暗红色的字迹。即使过去这么多年,即使被反复覆盖,那用油漆书写的、充满恶意的诅咒依然顽强地显现着轮廓——

    “江昌王八蛋”。

    下面似乎还有更恶毒的语句,但被遮盖得更严实,只留下狰狞的笔画痕迹。

    江国栋的胃部一阵紧缩。童年时那些充满敌意的目光、指指点点的议论、以及偶尔飞来的石块和辱骂,瞬间变得清晰。父亲当年力主关停矿厂,触动了太多人的利益,断了太多家庭的生计。母亲去世后,这种怨恨非但没有平息,反而因为江家的“落魄”而变本加厉。他知道,这墙上的诅咒,很可能只是冰山一角。

    他父亲,就在这样的环境中,守着那个小超市,守着后山的秘密,独自生活了这么多年。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闷闷地疼。他不再看那墙上的字,加快脚步,向三楼走去。

    就在他即将踏上三楼的最后几级台阶时,身后突然传来一个沙哑的、带着迟疑和衰老感的女声:

    “你……你是老江家的儿子?”

    江国栋浑身一僵,猛地回头。

    手电光束晃动,照亮了二楼楼梯口探出的半张脸。一张布满深刻皱纹的脸,灰白的头发枯草般蓬乱,昏黄的眼睛在强光刺激下微微眯起。女人身上套着一件过于宽大、样式老旧且洗得发白变形的女式外套,显得她整个人更加瘦小佝偻。

    江国栋的记忆深处,某个被灰尘覆盖的角落被触动了。这件外套……他母亲好像有过一件类似款式的,是很多年前去BJ时买的时髦货,当时全县城可能都没几件。而这张脸……

    “王……王姨?”他试探着,不太确定地叫出这个称呼。

    女人——王姨,浑浊的眼睛里似乎闪过一点微光,她扯了扯身上那件不合时宜的外套下摆,动作有些局促和难为情。“嗯……是,是我。你是……国栋?”

    “是我,王姨。”江国栋放下手电,让光线不再直射对方的脸,语气复杂地应道。他记忆里的王姨,是母亲生前最好的闺蜜,是铜矿厂采购科科长的妻子,是厂区里最爱打扮、最开朗时髦的女人。她喜欢听母亲唱京剧,尤其爱那段《贵妃醉酒》里的“海岛冰轮”,常常拉着母亲的手说:“阿梅,你再唱一段,就一段!”她也会偷偷塞糖给自己,笑眯眯地叫他“小栋栋”。

    可后来,母亲走了,矿厂关了。王姨的丈夫和公公因为卷入非法集资案入狱,家道中落。曾经亲密无间的关系,在现实的重压下迅速冰冷、断裂。他甚至从小道消息听说,当年筒子楼里那些诅咒父亲的标语,始作俑者就是这位“好闺蜜”王姨。

    世事变迁,人心难测。此刻站在他面前的,只是一个被生活彻底磨去了光彩、疲惫而警惕的老妇人。

    “哦……你回来啦。”王姨的目光闪烁了一下,避开了他的直视,声音沙哑干涩,“你爸他……”

    “我来收拾一下他的东西。”江国栋打断她,语气平静,不想在这个人面前流露出任何软弱或悲伤。

    王姨似乎松了口气,又似乎更加不安,她含糊地“哦”了一声,下意识地又拽了拽那件显眼的旧外套,低声道:“那……那你忙。节……节哀。”

    说完,她就像完成了一项艰难的任务,转身就要缩回那扇半掩的、门漆剥落的家门里。

    江国栋看着她匆忙的背影,那件母亲或许也曾珍爱过的外套,如今像戏服一样套在这个落魄的老妇身上,显得格外刺眼,也格外悲凉。就在王姨即将关上门的那一刻,不知出于一种什么样的冲动——或许是残留的童年记忆,或许是对父亲遭遇的强烈不解,或许只是想从任何一个可能知情的老人口中,捕捉到一丝过去的真实——江国栋突然开口:

    “王姨!”

    王姨关门的动作顿住了,背影僵硬。

    江国栋向前一步,声音在寂静的楼道里显得清晰而紧绷:“王姨,我爸他……临走前,有没有跟您说过什么?或者,您知不知道……他最近,有没有得罪过什么人?遇到过什么……不寻常的事?”

    背对着他的王姨,肩膀几不可察地剧烈颤抖了一下。

    然后,在江国栋的注视下,她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蜇了一下,猛地转过头。昏黄的楼道灯光下,她的脸上瞬间布满了极致的惊恐——瞳孔放大,嘴唇哆嗦,皱纹深刻的脸上血色尽褪。那表情,不像是面对一个故人之子简单的询问,更像是看到了某种极度可怕的、超出理解范畴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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