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秀芳见他们一家都不说话了，心里清楚得很——他们不是没话说，是说不出来。
刚才她已经把话递到那个位置了，她故意把“大家”两个字咬得很重，就是在告诉老董：我不揭你的底，是给你留脸面。你要是再闹下去，别怪我把那些陈年旧账翻出来摆在人前。
老董听懂了，所以他不吱声了。闪电眼也听懂了，低着头站在老董身后，像是要把自己缩进老董影子里去，不让人看见。但小董没听懂，或者说他听懂了也不当回事。
人群里有窃窃私语的声音，低低的，有人在猜这两家到底有什么过节，有人说“陈秀芳家跟老董家不是一直没啥来往吗”，有人摇了摇头，说“谁知道呢，反正都不是省油的灯”。
谁也不清楚内情。陈母当年就交代过，那件事不许在外面说；老董家更不会说，丢人现眼的事，他们自己还是知道的。
“你口口声声说我爸杵坏了你家大门，谁看见了？”小董又晃了晃脑袋，脖子梗着，活像一只刚被松了绳的公鸡，“你们谁看见了？”他说着环顾了一圈围观的人。
人群安静了几秒，没有人接话。
刚才老董杵大门那一下，确实是门关着，大家要么在院里干活，要么在屋里说话，谁也没亲眼看见那一幕。等大家跑出来的时候，老董已经拄着拐杖站在那儿了，拐杖杵在门前的地上，大门上多了一道凹陷的痕迹。
陈秀芳也愣了。当时大门关着，只开着小门，大家都在院里忙活，确实没人看见老董动手。她心里明白是老董干的，可拿不出证据来。
她张了张嘴，正想说什么，沈临风轻轻往前走了一步，站到了她旁边。
他的声音不大，语气平稳：“各位乡亲，大家好。我先自我介绍一下，我叫沈临风，退休前是个内科医生，是陈秀芳的丈夫。我们今天回老家替父母装修房子，打扰了各位乡邻，还请多多谅解。”他朝人群微微点了点头，然后转向小董，“这位小兄弟，没想到咱们这么认识了。看你年纪不大，咱们以后见面的机会可能还很多。我们呢，也不想跟你结怨。咱们有话说话，有事解决事，别搞社会上那一套——”
“你说什么呢？我搞哪一套了？”小董不爱听了，声音一下子拔高。
“哪一套你不清楚？”沈临风不接他的茬，语气依然不紧不慢的，“脑袋摇过来摇过去，一脸威胁的表情，算什么？莫不是有啥毛病？要不要我先帮你看看？”
这话一出来，空气像是被撕开了一条缝。
沉默了两三秒，人群里忽然有人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笑声会传染，紧接着有几个人也跟着笑了，虽然压着声音，但抖动的肩膀还是藏不住。
小董那副流里流气的做派，村里人都见过，他平时跟人说话的时候也这样，脑袋晃来晃去，步子踱来踱去，像是脚底踩着一根永远也踩不实的台阶，得不停地挪动才能站稳。只不过今天人多地方小，他还没来得及踱起来。
“你……”小董手指着沈临风就过来了，怒气冲冲的，步子带着一股子狠劲。可他还没走到跟前，马师傅和另外两个工人已经挡在了前面，三个人一横排，像一堵移动的墙。
马师傅嗓门大：“干嘛？打人吗？人家说的有错？”几个师傅不是本村人，但也看出来了——这家邻居不正常，人缘也不咋地，从头到尾，村里没有一个人站出来替老董家说话。老董一家站在院门口，像是被潮水退去后留在沙滩上的一块石头，周围都是空荡荡的沙地，连一条靠岸的水痕都没有留下。
沈临风面不改色，他心里有底，就小董瘦的跟个鸡崽子似的，软不拉几像个豆芽菜，连他一拳也架不住。
他谢过两位师傅，让他们站到一边，不慌不忙地说：“小董，有理不在声高，有理也不在岁数大，有理更不在穷横。你说你爸砸了我家门没人看见，你怎么这么自信？你看不见别人也看不见？”他抬手指了指对面，“你看那儿。”
小董一愣，所有人都一愣，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对面是一排房子，人都聚集在这边，那边连个人影儿都没有。小董瞪着眼看了半天，什么也没看见，气得冷笑了一声：“神经病吧？故弄玄虚，你家小爷是吓大的？”
就在这时，马师傅忽然喊了一声：“小子，老实点吧，电子眼可撒不了谎。”
这一句话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池塘，众人的目光又齐刷刷地转向对面那堵墙。
这回好几个人都看见了——对面那家邻居的屋檐下，墙上装着一个圆滚滚的监控摄像头，黑色的镜头正对着陈秀芳家院门口的方向，亮着一枚极小的红灯，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小董顺着人群的目光看过去，脸色忽然变了。他张了张嘴，嘴唇却在空气里干巴巴地碰了两下，没有声音。
老董也看见了，拄着拐杖的手微微颤了一下，拐杖尖在水泥地上发出一声极轻的刮擦声。
闪电眼没有说话，只是往后退了半步，轻轻叹了口气。
人群里有人低声说了一句：“这下没话说了吧。”没有人附和，但也没有人反驳。
对门是陈秀芳父亲的叔伯兄弟陈有堂家，他和陈父是一个爷爷的后人，这关系谁都知道。
小董的眼睛在摄像头和陈秀芳之间来回扫了两遍，有些张口结舌。
陈秀芳脸上露出了微笑，她向沈临风投去赞许的一眼，沈临风捕捉到了，他心里有了底。
“怎么样？咱们是自己商量商量怎么办，还是去麻烦对门看下监控，有了证据再解决？”
小董知道今天这事八成自己赢不了，可还是摆出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式，“随你的便，就是排到了是我家老爷子干的，又能怎么样？你们把他抓了去？”
众人一听，这个小董真是青出于蓝胜于蓝啊，他爸但是还在乎个脸面，小董简直就不是不管不顾了。
人群里有人说：“算了，大门也没怎么样，反正装修完也是要换新门的，小董，别把事闹大了，赔点钱，带你爸妈回去休息吧！”
“就是，损坏公物要赔偿，损坏私物也得赔呀！”
“横搅，没事找事！”
有人开始抱怨。
小董一句听不进去，他知道派出所都拿他爸没办法，他根本不怕。
“闭嘴，瞎掺和啥，没事都回家，用得着你们在这儿多出一口气？我就是不赔，你能奈我何？”
沈临风听了，也不废话，果断地对陈秀芳说：“秀芳，报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