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秀芳一愣，不是不报警吗？怎么又报了？也好，无论如何今天不能输，那就18般兵器都拿出来亮亮吧。
警车来得比预想中要快。电话打完不到十分钟，巷口就传来了引擎声。一辆白色的旧警车沿着村道开过来，在人群外围停下。
车门打开，下来四个警察，清一色的深色制服，帽檐压得很低。走在最前面的那个个子很高，肩章上的标志在阳光下闪着光，步态沉稳，不像本地人——他说话的口音带着一股子普通话的干净劲儿，不是临河镇这一带的腔调。
后面跟着一个矮墩墩的，走路倒是利索，目光扫了一圈围观的人群，像在数人头。
另外两个一左一右，像是习惯了分头行动的搭档。
陈秀芳和二娟都不认识他们。但这不奇怪，他们都是遵纪守法的良民，也没出过什么事，谁认识派出所的人？况且俩人也不怎么在临河镇待着
小董显然认识其中两个，他看见那个高个子警察的一瞬间，眼神动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
高个子警察扫了一眼院子门口的情况，目光在陈秀芳身上停了一下，又移开：“谁报的警？”
陈秀芳正要开口，小董抢先了一步：“他们。”
陈秀芳也不急，等他话音落了才说：“我报的。”
高个子警察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说说情况吧。”
陈秀芳把事情的经过一五一十地说了一遍——没有添油加醋，也没有故意省略——没那必要。
从老董用拐杖杵大门，到小董后来的态度，桩桩件件都说清楚了。
高个子警察听完，没有急着表态，而是转头看向小董：“小董，是这么回事吗？”
陈秀芳听到他叫小董的名字，心想坏了——他们认识。
果然，小董瞥了他一眼，又把目光横过来扫了扫陈秀芳这边，嗓音带着一股混不吝的劲儿：“那也是他们有错在先。装修房子不提前打声招呼，让两个八九十的老人吓得肝都颤，还不许人有意见了？”
说着他指了指父母，高个子警察让他做了介绍，这时警察们才知道了大概。
旁边那个矮墩墩的警察忽然开口了：“有意见就损坏人家的东西？”他的语调很冷，语气里带着不满。小董看了他一眼，不说话了。
高个子警察接过话头：“于情于理，邻居之间动工前确实应该打个招呼。即便没有噪音扰民，也可能需要邻居配合。但从法律上讲，没有这一条硬性规定，你们因为不满不打招呼先弄坏了人家的大门——”他顿了顿，扫视了一圈，“这一条，是需要赔偿的。既然刚才这位阿姨叙述的时候，你没有提出异议，那就是承认大门是你们弄坏的了。赔偿是应该的。”
老董这时说话了：“他这大门只是出了几个坑，又没有破洞，要赔什么？”他的声音干巴巴的，像是理由充分，不容置疑。
警察们都没有接话，他们每天处理案情，不讲理的也大有人在，但是这么大岁数的还是第一次碰到。他们目光齐刷刷地转向陈秀芳。
陈秀芳满肚子都是气，脱口而出：“你砸你家东西还有人管？现在你是砸的我家，破坏东西就得赔偿，这大岁数了，别闹笑话，痛苦点，赔三百。”
闪电眼一听，急了：“三百？这大门当初买的时候都没花上三百吧？你这是狮子大开口！”
陈秀芳看着她，声音不高，但清清楚楚：“我没去砸你们家大门。”她这话像一根细线，绷住了对面所有的情绪。闪电眼张了张嘴，没有声音。
老董一辈子节俭，现在穿的衣服还是十几年前的，这三百块实在是不想拿，可他也不傻，破坏东西要赔偿，连孩子都知道，他知道躲不过去，忽然就改了话头：“这门不是我们砸的。”
四个警察都愣住了。刚才不是已经承认了吗？高个子警察的眉头皱了一下，旁边的矮个子警察也抬起了眼。
那个眉毛很重一直没怎么说话的警察忽然开口了，声音比之前重了几分：“你们当这是做游戏呢？一会儿这样一会儿那样？这是浪费警力资源懂不懂，知道不知道要负责任的？”
老董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他还在坚持：“要不你们拿出证据来？”
陈秀芳懒得再跟他费口舌了，抬手往对面墙上一指：“警察同志们，那儿有监控，你们可以去调。”
高个子警察顺着她指的方向看了一眼，随即对粗眉毛和没说话的警察点了点头。两个人没多问，转身朝对面走去，顿时有围观的跟过去看热闹。
剩下的人也没闲着，矮个子警察开始疏散围观的人群，又招呼几个工人回到院子里去，现场慢慢恢复了秩序。
陈秀芳过去从架子上拿起了自己的手机，把还在拍摄的画面点了结束键，然后走到高个子警察旁边，把屏幕转向他：“这是从小董来了以后录的，加上对门视频，是完整过程。”
高个子警察接过去倍速浏览了一遍，点了点头：“先留着，万一监控那边不清晰，这个也能用。”
过了一会儿，去调监控的两个警察回来了。其中一个手里拿着手机，走到高个子警察旁边，把屏幕递给他看。
画面虽然有些远，但能清楚地看见老董拄着拐杖走到陈秀芳家门口，用拐杖头用力戳了五下门板，留下凹陷的痕迹后开始骂人，整个过程清晰完整，没有盲区。
高个子警察看完，把手机还回去，转向老董：“事实很清楚。要不要给你也看看？”老董低着头，没有再说话。
小董也不吱声了，闪电眼更是把自己缩到老董身后，两只眼睛不停地眨。
高个子警察转向陈秀芳，把她拉到一边，低声说：“如果你们愿意调解，我们建议让老董家赔偿大门损失，你看行不行？”陈秀芳看了沈临风一眼，沈临风点了点头，陈秀芳有些委屈，“这就便宜他了，他们瞎搅和停工半天，我雇着六个人呢，这半天的工钱我都想让他们赔”。
“大姐，你们是邻居，以后还得住下去，事情处理的太较真了，就怕以后你们装修也会遇到麻烦。我这么说，你懂不？”
高个子警察的提醒，陈秀芳当然明白，这也是她的顾虑，于是说：“行。只要他们赔偿损失，以后不来捣乱，我就不追究别的了。”
高个子警察转身看那边也和老董一家谈完了，就转向老董，“老爷子，事实很清楚，抵不了赖的。”
老董沉默了很久，那根一直撑着他身体的拐杖此刻反而像是被他撑着，他张了张嘴：“三百也太多了。”
“你杵人家大门的时候就没想过这个问题？”粗眉毛语气不好，这老爷子是典型的坏人变老了。
沈临风接过话头：“那就二百吧，不过以后别再干扰我们干活。都是邻居，没必要互相为难，往后的日子还长着呢。”
高个子警察问老董：“行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