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透过厚重的窗帘缝隙,在深色的木地板上切割出几道细长的、朦胧的光带。叶挽秋几乎是睁着眼睛熬到了天亮。后半夜,尽管外面再无异响,但那种如影随形的紧绷感和对未知的警惕,让她始终无法真正安眠。每一次风吹过窗户的细微呜咽,远处电梯运行的隐约嗡鸣,甚至自己心跳的鼓动,都让她神经质地绷紧,直到确认只是虚惊,才又疲惫地放松下来,周而复始。
天色将明未明时,她终于抵抗不住身体的极度困倦,浅浅地睡去了一会儿,但也只是浮在睡眠的表层,梦境混乱而压抑,充斥着追逐、坠落和父亲暴怒的面孔,以及林见深那双看不出情绪的、深海般的眼睛。
醒来时,头昏沉沉的,眼皮也有些肿胀。她看了一眼床头柜上造型简约的电子钟,上午八点十七分。公寓里一片寂静,听不到任何声响。林见深是还没起,还是已经在琴房了?
她坐起身,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小腿的伤口传来隐约的刺痛,脚踝的肿胀似乎消退了一些,但走路时仍有不适。她轻手轻脚地下床,赤脚走到门边,将耳朵贴在冰凉的门板上仔细听了一会儿。外面一片安静,只有中央空调出风口发出的、极其轻微的低频风声。
她犹豫了一下,轻轻拧开门锁,拉开一条门缝,向外窥视。
客厅笼罩在一种晨光未透的朦胧光线中,巨大的落地窗外,城市正在苏醒,天际线泛着鱼肚白,但室内依旧有些昏暗。沙发区域,与昨晚她离开时似乎并无不同,靠枕整齐,毯子叠放。然而,叶挽秋的目光,却骤然定格在沙发旁边的地板上。
那里,原本光洁如镜的深色木地板上,多了一样东西。
一张展开的、厚实的深灰色羊绒毯,被随意地铺在地板上,毯子上有明显的褶皱,旁边还放着一个同样质地的抱枕,看起来被人使用过。而在羊绒毯旁边,靠近沙发扶手的地面,静静地立着一个晶莹剔透的玻璃杯,杯底残留着一点点清水。
林见深昨晚……睡在沙发上?或者说,他根本就没有回卧室,而是在客厅的沙发上……或者,干脆是沙发旁的地板上,凑合了一夜?
这个认知让叶挽秋愣住了。她一直以为,林见深昨晚是回自己卧室休息的。毕竟,这间公寓很大,主卧宽敞舒适,远比客厅的沙发要舒适得多。他为什么要……
一个念头倏地窜入脑海:是因为她。
因为她这个不速之客占用了客房,所以他……把卧室让给了她?
不,不对。客房本来就是空着的,他完全可以去主卧。除非……
除非,主卧里有什么他不想让她看到、或者不方便让她进入的东西?又或者,他根本就是一个对睡眠环境极其苛刻、甚至有些古怪的人,宁可在自己熟悉的地板上铺毯子,也不愿去别的房间?
叶挽秋的心绪复杂难言。一方面,她为可能占据了主人的卧室(哪怕只是猜测)而感到不安和歉疚;另一方面,林见深这种近乎自虐的休息方式,又让她对这个神秘男人的认知,蒙上了一层更深的迷雾。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看似冷漠疏离,却会在她最狼狈时伸出援手;住在这样奢华冰冷的公寓里,却宁愿睡地板;弹奏着激情澎湃、痛苦挣扎的乐曲,日常生活却严谨刻板到近乎无趣……
她轻轻带上门,背靠着冰凉的门板,心口有些发堵。在这个完全陌生、危机四伏的环境里,任何一点不寻常的细节,都足以让她胡思乱想,心生忐忑。
在房间里踌躇了片刻,她还是决定出去。一直躲在房间里也无济于事。洗漱完毕,换上另一套送来的家居服——浅米色的棉质套装,同样舒适合身。她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脸色依旧有些苍白,眼下带着淡淡的青黑,但眼神里的惊惶茫然,已经被一种更深沉的、混杂着疲惫与警觉的情绪所取代。
她深吸一口气,拉开了房门。
客厅里依旧安静。那张羊绒毯和玻璃杯还放在原地,无人收拾。厨房和中岛台区域干干净净,昨晚用过的餐具早已归位,仿佛从未有人使用过。整个空间弥漫着一种空旷的、缺少人气的冰冷感,只有晨光在缓慢移动,带来些许暖意。
叶挽秋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主卧的方向。主卧的门紧闭着,与书房、琴房门并排,皆是深色的实木,沉默而厚重,隔绝了所有的窥探。她强迫自己移开视线,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逐渐喧闹起来的城市。
不知过了多久,身后传来轻微的开门声。叶挽秋身体微僵,转过身。
是琴房的门开了。林见深从里面走了出来。他穿着一套黑色的运动服,额发有些汗湿,几缕贴在光洁的额角,呼吸也比平时略微急促一些,脸上带着运动后特有的、健康的红晕,让他冷白的肤色增添了几分生气。他手里拿着一条毛巾,正随意地擦着颈间的汗水。
看到叶挽秋站在窗边,他脚步未停,只是目光在她身上扫过,淡淡地点了下头,算是打过招呼,然后径直走向开放式厨房旁边的区域——那里有一扇叶挽秋之前没注意到的、隐藏式的磨砂玻璃门。他推门进去,里面隐约传来水流声,似乎是一个独立的淋浴间。
原来他去晨练了?在琴房?叶挽秋有些愕然。琴房里还放了健身器材?还是说,他只是在里面进行了一些高强度的练习,以至于汗流浃背?联想到昨晚那充满力量与挣扎的琴声,似乎后者的可能性更大。这个男人,似乎将所有激烈的情绪和消耗,都禁锢在了那间琴房里。
很快,水声停了。林见深换了一身干净的浅灰色家居服走了出来,头发还湿漉漉的,用毛巾随意擦拭着。他走到中岛台边,给自己倒了杯水,一口气喝完,然后才看向叶挽秋。
“脚怎么样?” 他问,语气平淡,听不出是关心还是例行询问。
“好多了,走路还有点疼,但不太影响。” 叶挽秋如实回答,目光不由自主地瞥向沙发旁那张还未收拾的羊绒毯。
林见深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仿佛那只是地上随意扔着的一件普通物品。“嗯。” 他应了一声,走到沙发边,弯腰,极其自然地将羊绒毯叠好,又将抱枕拍松放回沙发,最后拿起那个玻璃杯,走进厨房,打开水龙头冲洗。
他的动作流畅而随意,仿佛这只是每日再寻常不过的例行公事,完全不觉得睡地板有什么值得大惊小怪,也丝毫没有要解释的意思。
叶挽秋看着他洗杯子的背影,那句“你昨晚睡在沙发上吗”在舌尖转了几圈,终究还是咽了回去。他显然不想提,她追问似乎也不合适。或许,这只是他个人古怪的习惯罢了。
“今天有什么安排吗?” 林见深将洗好的杯子倒扣在沥水架上,转过身,背靠着中岛台,看向她。阳光此刻已经透过落地窗,大片地洒进来,给他周身镀上了一层朦胧的金边,但他整个人依旧笼罩在一种疏离的冷感中。
“我……” 叶挽秋一时语塞。她能有什么安排?在这个无处可去、也不能外出的囚笼里。“我……看看新闻,然后……在房间里活动一下?” 她想起他昨天说的,可以用跑步机。
“可以。” 林见深点头,“上午我会处理些事情。下午有客人来访。”
客人?叶挽秋的心猛地一跳。又是顾晚晴?还是……别人?她现在就像惊弓之鸟,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让她紧张。
似乎看出了她的紧张,林见深补充道:“是帮我处理一些事务的人,你不需要露面,待在房间就好。另外,”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依旧有些苍白憔悴的脸上,“如果无聊,书架上有书,琴房……在我不使用的时候,你也可以进去练琴。不过,” 他语气平淡地提醒,“别碰那架施坦威D-274。其他的,随你。”
叶挽秋愣了一下。琴房?那架黑色的三角钢琴,施坦威D-274,无疑是这间公寓里最昂贵、也最被主人珍视的乐器。他竟然允许她进入琴房,甚至使用其他乐器?这算是……某种程度的接纳,还是仅仅因为他自己也需要练琴,给她找点事做,免得她无聊生事?
“谢谢。” 她低声说,心里却因为“练琴”这两个字,而泛起一丝微弱的涟漪。自从“金弦奖”决赛夜之后,她就再也没碰过琴。那些噩梦般的遭遇,家族的变故,让她几乎忘记了手指触碰琴弦的感觉。音乐,曾经是她生命中最重要的一部分,如今却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变得遥远而模糊。现在,林见深给了她再次触碰音乐的机会,哪怕只是在他不使用琴房的时候,哪怕不能碰那架最好的琴,也让她枯萎的心湖,悄然注入了一滴活水。
“不用。” 林见深似乎并不在意她的感谢,他看了一眼墙上的时钟,“半小时后早餐。食材在冰箱,自己处理。” 说完,他拿起放在中岛台上的那个黑色平板,转身走向书房,留给叶挽秋一个挺拔而冷淡的背影。
又是“自己处理”。叶挽秋看着紧闭的冰箱门,想起昨天早晨那个惨不忍睹的煎蛋,脸颊有些发热。但这一次,她没有像昨天那样惊慌和抗拒。至少,她知道他不会看着她出丑(或者说,懒得看),也不会在她搞砸后,只是冷淡地接手收拾残局(虽然最后他还是做了完美的早餐)。
她走到冰箱前,打开。冷气夹杂着各种食材新鲜的气息扑面而来。她拿出鸡蛋、牛奶、吐司,还有几颗草莓。煎蛋是暂时不敢挑战了,但热牛奶、烤吐司、洗点水果,应该……可以吧?
这一次,她动作小心了许多。先给吐司机插上电,放入吐司,设定好时间。然后拿出一个小奶锅,倒入牛奶,开小火慢慢加热,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生怕煮糊或者溢锅。草莓用盐水浸泡,然后一颗颗仔细冲洗干净,摘掉叶子,对半切开,摆在一个白色的小瓷盘里。
虽然只是最简单的步骤,她却做得全神贯注,仿佛在进行一项极其精密的实验。当吐司机“叮”的一声弹出焦黄酥脆的吐司,当小奶锅里的牛奶开始冒出细密的小泡泡,当草莓清甜的香气弥漫开来时,她心里竟生出一丝微弱的、久违的成就感。
她将热好的牛奶倒入两个玻璃杯,烤好的吐司抹上黄油,和切好的草莓一起,端到中岛台上。摆盘自然比不上林见深昨天的手艺,但至少,没有搞砸,看起来也算清爽可口。
刚刚摆好,书房的门开了。林见深走了出来,他已经换上了一身熨帖的白色衬衫和黑色西裤,头发用发胶打理得一丝不苟,恢复了往日那种清冷矜贵、不染尘埃的模样,仿佛早晨那个汗流浃背、随意擦着头发的男人只是错觉。他看了一眼桌上简单的早餐,没什么表示,径直在对面坐下。
两人沉默地开始用餐。叶挽秋小口喝着温热的牛奶,吃着抹了黄油的吐司,草莓的酸甜在口中化开。简单的食物,却让她感到一种奇异的、真实的满足感。这是她自己动手做的,没有搞砸,也没有劳烦他人。在这个全然被动、前途未卜的境地里,这一点点对生活的微小掌控,显得如此珍贵。
林见深吃得很快,但依旧优雅。他吃完自己那份,放下杯子,看向叶挽秋,忽然开口:“上午,我会在书房处理事情,不要打扰。中午之前,会有人送午餐过来。下午的访客大约三点到,在那之前,你最好待在房间里,或者琴房。记住,” 他目光平静地看着她,“无论听到什么,看到什么,都不要出来。我的客人,不一定都喜欢被人打扰,也不一定都……乐于见到你。”
他的语气平淡,但话语里的意思却让叶挽秋心头一凛。他的客人……是谁?是那个“老爷”派来的人?还是别的什么与调查相关的人物?他特意强调“不乐于见到她”,是在提醒她,他的世界里,并非所有人都像他(或许)这样,对她的存在持一种漠然或暂时容忍的态度。有些人,可能对她,或者说对她所代表的麻烦,避之唯恐不及,甚至怀有敌意。
“我明白。” 叶挽秋放下杯子,郑重地点头,“我不会给您添麻烦的。”
林见深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起身离开了餐桌。他没有立刻回书房,而是走到沙发旁,拿起之前随手放在那里的黑色平板,指尖在上面快速划动着,眉头微微蹙起,似乎在查阅什么重要的信息,神色比刚才用餐时凝重了些。
叶挽秋默默地收拾好碗碟,拿到水槽清洗。水流哗哗,冲刷着瓷盘上的残渣。她的目光,又不自觉地飘向沙发旁那片区域。羊绒毯和玻璃杯已经被收走,地板光洁如新,仿佛昨夜无人曾在那里停留。但她知道,那个冷漠神秘的男人,确实曾在那里,或许是为了警戒,或许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度过了无眠(或有眠)的一夜。
这个认知,像一颗投入心湖的小石子,漾开一圈复杂的涟漪。是歉疚,是不安,是疑惑,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动容。尽管他的方式如此古怪而疏离,但至少,在这个危机四伏的时刻,他提供了这片屋檐,这张或许并不舒适、却相对安全的“沙发”。
而她,这个占据了“卧室”的不速之客,又能为他做些什么呢?
除了不添麻烦,安静地待着,努力活下去,然后,尽快想清楚,自己究竟想要什么,又能做些什么。
洗完碗,擦干手,叶挽秋看了一眼书房紧闭的门,又看了看琴房那扇厚重的隔音门。最终,她没有选择回客房,也没有去碰那个可以窥探外界却只能带来焦虑的平板,而是轻轻推开了琴房的门。
一股混合了松香、木质、以及一种极淡的、类似于冷雪般的气息扑面而来。琴房很大,比客厅小不了多少,但陈设极其简洁。除了房间中央那架如同黑色巨兽般的施坦威D-274三角钢琴,旁边还有一架看起来同样价值不菲的古典吉他,一个谱架,几把椅子,靠墙是一整面到顶的实木书架,上面整齐地码放着数不清的乐谱和书籍。窗户被厚重的遮光帘严密地遮挡着,只有几盏嵌入式的射灯,洒下柔和而专注的光线,将钢琴笼罩其中。
这里没有多余的装饰,没有舒适的沙发,甚至没有一盆绿植。只有音乐,和与音乐相关的一切。这里不像一个家的一部分,更像一个专业的、甚至有些苦行僧意味的练习室。
叶挽秋的目光首先被那架施坦威牢牢吸引。流畅的曲线,光可鉴人的漆面,在灯光下散发着沉静而威严的光芒。她知道,这是无数钢琴家梦寐以求的乐器,是真正的“乐器之王”。林见深不许她碰,她自然不会越界。
她的目光转向那架古典吉他。深褐色的面板,木质温润,保养得极好。她不会弹吉他,但此刻,这架安静的乐器,似乎比那架威严的钢琴,更让她感到一丝亲切。
她在钢琴凳上坐下(犹豫了一下,确认林见深没有说过不准坐),没有去碰任何乐器,只是环顾着这个纯粹的音乐空间。空气里仿佛还残留着昨夜那激烈琴声的余韵,混合着一种独属于林见深的、冷冽而专注的气息。
在这里,她似乎能稍微触摸到那个冷漠男人内心的冰山一角。一个将全部热情与痛苦都倾注在音乐中的人,一个宁可睡在冰冷地板上也要守护自己领地(或者别的什么)的人。
她轻轻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空气中那淡淡的松香和冷冽气息,奇异地抚平了她一夜未眠的疲惫和心头的焦躁。
或许,在她想清楚下一步该怎么做之前,在这个纯粹的音乐空间里,找回一点与内心深处那个热爱音乐的自己之间的联系,也是一种积蓄力量的方式。
她站起身,走到书架前。上面大多是外文原版的乐谱和音乐理论书籍,还有一些她看不懂文字的艺术、哲学类著作。她抽出一本厚厚的、封面已经有些磨损的巴赫《平均律钢琴曲集》原版谱,回到钢琴凳上坐下,轻轻翻开。
复杂而精密的音符映入眼帘,那是另一个世界,纯粹,严谨,充满理性与神性的光辉。她的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轻轻模拟着按弦的动作,心中那架沉寂了数日的小提琴,仿佛也发出了微弱的共鸣。
书房里,林见深处理着加密邮件和复杂的数据;琴房中,叶挽秋沉浸在巴赫的音乐宇宙里。一门之隔,两个世界,却因一场意外和一场阴谋,暂时交汇在这间冰冷而空旷的公寓里。
沙发与卧室,泾渭分明。庇护与被庇护,界限清晰。
但有些东西,正在这看似凝固的空气中,悄然发生着变化。或许是信任的萌芽,或许是理解的试探,又或者,只是两个孤独灵魂在风暴眼中心,短暂而沉默的相互依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