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时,天色渐明。
镶蓝旗、镶白旗、镶红旗,三旗哗变军队已经从四面八方涌向皇宫。
镶蓝旗的旗丁们刚涌到大清门广场,就迎头撞上了海隆阿的侍卫队。
海隆阿站在大清门正门洞前,身上披着全套正黄旗侍卫甲胄,手里握着一把长刀,身后是八百名正黄旗侍卫。
这些侍卫从小在旗学里练武,个个是以一当十的悍勇之士。
大清门的三座门洞已经被用木料、沙袋和石条垒起的临时工事堵住,工事后方还架着三门口径不大的回旋炮。
镶蓝旗的牛录浑图看见那架势,就知道硬冲代价太大。
但他没有别的选择。
如果不能冲进皇宫拿下顺治,等正黄旗的主力回过神来,哗变就会被镇压。
到那时候,所有参与者都得死。
“镶蓝旗!冲!”
浑图举起腰刀,刀尖指向宫门,率先冲向工事。
身后的镶蓝旗旗丁们齐声呐喊,跟着他涌向大清门。
海隆阿站在工事后面,冷冷地看着那些涌上来的人。
这些人在昨天还是同袍,是旗人,是大清的兵。
如今他们举着刀冲过来,仿佛昨日的袍泽之谊不曾存在。
这是当然,在征粮队没有底线征粮的时候,那点情谊就已经被消磨了。
“放!”
几门小型铁炮喷出火光,霰弹从炮口中喷射而出,在宫门前那片狭窄的广场上铺成一张铁网。
冲在最前面那排镶蓝旗旗丁被铁砂打了个正着,十几个人惨叫着倒下,鲜血和碎肉溅在宫门前的台阶上,将青石染成暗红。
但哗变军队的人太多了。
霰弹打倒了前锋,后面的人踩着同袍的尸体继续往前冲。
工事前的厮杀在几息之间便进入了白热化。
浑图一刀格开一名侍卫劈来的刀锋,反手一刀削向那人膝盖。
刀锋削断皮革和筋膜,那人惨叫着单膝跪倒,浑图紧接着一刀劈在他后颈上,将他连头带盔打翻在地。
他拔出刀,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又一名侍卫从侧面冲过来。
这人年纪不大,二十出头,穿着侍卫营的制式甲胄,但握刀的姿势极稳,脚步踩在碎石子上丝毫不乱。
两人交手数回合,刀锋在晨光下来回交错,迸出几颗火星。
浑图年纪大了,力道上不如年轻人,但他的经验无人能及,在那年轻人攻势最猛的时候故意卖了左侧一个破绽,年轻人果然上当,刀锋直劈左肩。
浑图侧身避过,顺势一肘击在年轻人握刀的手腕上,趁着对方刀锋偏转的间隙,一刀捅穿了对方的小腹。
年轻人闷哼一声,双手仍然死死抓着刀柄,往前踉跄了几步想和浑图同归于尽,但浑图已经闪到了他身侧,抬起脚一脚将他踹翻在工事上,补了一刀。
“镶蓝旗!往门洞里冲!”
越来越多的人涌上工事。
侍卫队虽然悍勇,但寡不敌众,工事防线开始松动。
海隆阿亲自率领三十名精锐侍卫把守东侧门洞,他手中的刀连劈数人,身上已经溅满了血,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敌人的。
其中一个镶白旗旗丁从工事上方跳下来,举刀向他劈落。
海隆阿侧身闪过,左手抓住对方握刀的手腕往下一压,右手的刀从下往上一挑,刀尖从那人下颌刺入,从颅顶透出。
他拔出刀,血喷在他脸上,模糊了视线。
他抹了一把脸,正准备继续迎战,浑图已经带着人冲到了他面前。
两人在东侧门洞窄道里交手。
刀锋相撞的瞬间,火花在昏暗的门洞里格外刺眼。
浑图的刀势沉猛,一刀接一刀直往海隆阿要害处招呼,海隆阿的刀快,每一刀都像是贴着浑图的刀刃滑过来,然后突然转向刺向他要害。
门洞里的战斗陷入胶着,就在这时候,西华门方向传来一阵闷雷般的脚步声。
额森带着镶红旗的人从西路赶来支援。
两支哗变军队在宫门外成功会合后,攻势更加猛烈。
遏必隆得知哗变消息时,正坐在值房里批阅最后几份文书。
这些文书他批了整整一夜。
不是事情多,而是他知道这是自己最后一次批阅大清的文书了。
每一份他都写得极慢,极认真,笔尖在纸上游走得比任何时候都稳。
仿佛只要还在批阅,大清就还在。
窗外传来喊杀声时,他连头都没有抬。
遏必隆写完最后一行字,将朱笔搁在笔山上,把批好的文书整整齐齐叠好放在案角。
然后从袖中取出一封早就写好的信,展开,又看了一遍。
信上只有寥寥数行字,却是他昨夜写的遗书。
看完后,他将信重新折好,压在文镇下,站起身,整理朝服,随后他走出值房。
宫里的长廊上已经没有人了。
太监和宫女们不知躲去了哪里,只有廊下挂着的几盏风灯还在摇摇晃晃地燃烧,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拖得又细又长。
他走进乾清宫。
殿中光线昏暗,只点了案角两盏纱灯。
纱灯的灯油快燃尽了,灯芯上的火苗小得像一粒黄豆。
顺治正站在皇太极的画像前。
他穿着一身明黄色的龙袍,腰间佩着那把镶蓝宝石的短刀。
听见脚步声,顺治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问了一句。
“是遏必隆吗?”
遏必隆跪在阶下,额头贴着冰冷的地砖。
“奴才遏必隆,求皇上听奴才最后一言。”
“说罢!”
遏必隆抬起头,看着顺治的背影,说道:
“皇上,城北粮库被烧了,城中余粮不足三日。”
“镶蓝、镶白、镶红三旗已经哗变,正往皇宫攻来。”
“城外明军见火光必然趁势攻城。”
“现在降,皇上可保全性命,可保全先帝血脉。”
“若等城破......”
顺治转过身。
脸上没有愤怒,没有悲伤,没有遏必隆预想中的任何一种表情。
那是一种出奇的平静,平静得让人害怕,仿佛他的灵魂已经不在这个十四岁少年身体里了,只剩下一具空壳。
他看着遏必隆,忽然问了一句。
“遏必隆,你怕死吗?”
遏必隆抬起头,看着顺治那双空洞的眼睛,想了想,如实回答。
“奴才怕死。但奴才是大清的大臣,这条命早就不是自己的了。”
顺治笑了一声。
“朕也怕死。”
顺治收起笑容,脸上又恢复了那种出奇的平静。
“但这江山是皇阿玛留给朕的。”
“朕守不住,朕认。”
“可朕不能跪在崇祯面前。”
“所以,你不必再说了。”
他转过身,重新面对着墙上那幅画像。
烛光从他的背影上滑落,将他的影子投在皇太极画像上,像是一层薄薄的暗纱。
“你走吧。”
“你是唯一一个还敢来见朕的,所以朕不杀你。”
遏必隆跪在阶下,双手撑着青砖地面,朝着那个站在画像前的背影,重重地磕了三个头。
随后站起身,退出乾清宫。
在廊下转身时,遏必隆看见了布木布泰。
她穿着一身素色旗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髻上插着一支白玉簪,脸上不着脂粉,却比任何时候都显得端庄冷静。
手里只提着一个小包裹,包裹用明黄色的绸缎裹着,里面装了什么看不出来。
遏必隆慌忙跪倒。
布木布泰的目光在遏必隆身上停留了几息,然后开口道:
“遏必隆,你离开皇宫吧。这里已经不需要你了。”
说罢,她走进了乾清宫。
殿门在她身后合上。
不一会儿,传出顺治的声音:“额娘。”
然后是压抑的哭声。
那哭声很低,像是用什么东西捂着嘴,不想被殿外的人听见,可隔音再好的殿门也挡不住一个十四岁孩子骨子里的哭声。
遏必隆跪在廊下,听着那哭声,整个人僵在那里。
不知过了几许,遏必隆再次朝着殿门又磕了三个头。
然后站起身,一个人走到偏殿,推开一间空屋子的门,在椅子上坐下。
闭上眼睛,等待接下来的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