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北的大火隔着数十里都能看见。
明军大营瞭望塔上,哨兵正抱着汉阳枪坚守。
忽然他看见北边天际线上亮起一片橘红色的光,那片红光像有人在天边点着了一盏巨大的灯笼,将整条天际线都染成了血色。
哨兵愣了一下,然后猛地举起千里镜。
千里镜的镜片穿透夜色,捕捉到了那冲天而起的火焰。
火焰窜得比盛京的城墙还高,火舌翻卷之处,浓烟滚滚直冲夜空,连千里镜里都能看见火星在半空中乱飞。
他放下千里镜,扯着嗓子朝塔下喊道:“盛京北城起火!火势极大!像是粮库!”
塔下值夜的把总接过千里镜看了一眼,转身就往中军大帐跑。
朱友俭被帐外的脚步声惊醒,他披衣坐起身,王承恩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盏纱灯,脸上带着喜色。
“陛下,盛京城中有变。”
朱友俭穿好靴子,走到帐门口,掀开帘子往北望去。
朱友俭看了几息,问道:“查清楚是什么地方烧了?”
“暗桩信鸽还没到,但从位置判断,应该是盛京北城粮库那片。”
话音刚落,帐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李小铨拿着一个的信筒走进来,单膝跪地:“陛下,盛京暗桩送出的紧急军情。”
朱友俭接过信筒,拧开封口抽出纸条,展开。
纸条上只有七个字:“城内乱起,安定门。”
朱友俭将纸条折好塞进袖口,抬起头,转身朝帐中走了几步。
帐外诸将已经纷纷赶到,打头的是黄蜚、李定国,后面跟着黄得功、高杰、赵黑塔、刘文秀等人。
数人都是被火光和哨音惊醒的,甲胄披得歪歪扭扭,靴子没系好,有人连头盔都没来得及戴,但眼睛里没有一丝困倦,只有被战意点燃的亮光。
“传令。”
朱友俭拿起案上的令箭:“黄得功、高杰,你二人率本部人马,从城北方向直扑安定门。”
“如果内应得手,安定门会打开。”
“若是门打不开,赵黑塔用火炮轰开门也要进去。”
黄得功、高杰同时抱拳:“末将领旨!”
“李定国,你率粤军跟进。入城后分兵控制各门、火药库和粮仓。”
“城中百姓不许惊扰,降兵就地看管。”
李定国抱拳:“末将领旨。”
“其余各部,随时准备入城。”
帐中诸将齐声应道:“领旨!”
与此同时,额森正站在镶红旗营地门口,看着远处那场大火。
粮草库的火焰烧到最高点时,整片北城都笼罩在橘红色的火光中。
他没有参加密谋。
不是不想反,而是觉得时机未到。
巴彦那帮人太冒失了,聚在民房里商量这么大的事,迟早让人告密。
他额森能活到今天,靠的就是一句话,不见兔子不撒鹰。
现在兔子来了。
而且镶蓝旗和镶白旗的营地方向已经亮起了火把,显然已经有人先动手了。
这时候不动手,等明军攻进来,镶红旗就是他妈的替死鬼。
额森拔出腰刀,转过身朝身后那几十个亲兵吼了一句:“都跟老子走!”
他带着人朝镶红旗甲喇章京讷尔泰的住处冲去。
讷尔泰是镶红旗为数不多还活着的甲喇章京之一。
今年五十出头,镶红旗的老人,在辽东打了大半辈子仗,身上少说也有十几道旧伤疤,但这两年越发谨慎,遇事先观望,不到万不得已绝不表态。
额森一脚踹开讷尔泰的房门时,这个老甲喇章京正坐在炕上披甲,显然是听见了外面的动静,正在犹豫要不要出去看。
“大人!”
额森跪地喊道:“粮库被烧了!城里已经乱了!”
“咱们再不动手,镶红旗就他妈是最后一个表忠心的,可顺治那小儿值得咱们表忠心吗?”
讷尔泰的手指还停留在甲胄的系绳上,他犹豫了一瞬间。
就是这一瞬间,营房外的喊杀声又近了几分。
那是镶蓝旗和镶白旗的哗变军队从街巷中穿过,高喊“杀福临,换活路”,声音此起彼伏,越来越密,越来越多。
额森急了,他站起身,指着门外那阵喊杀声:“您听听!已经有人先动手了!”
“镶蓝旗和镶白旗的人正往皇宫冲!”
“咱们现在动手,还能分一份功劳!”
“要是等明军进来,咱们连投降的资格都没有!”
“到时候别说功田功银,连脑袋能不能保住都两说!”
讷尔泰看着额森那张被火光映得发红的脸,沉默了几息,然后从炕上站起来,将甲胄的最后一根系绳用力勒紧,抓起搁在案上的腰刀。
“传令镶红旗,全旗哗变。”
镶红旗的营地顷刻间动了起来。
各牛录的披甲兵们从营房里涌出来,额森走在最前面,身后跟着讷尔泰亲率的三百多镶红旗主力。
他们刚走出营门,迎面就撞上了正黄旗督战队队长带着一队人正从街口拐过来。
那队长今年四十出头,姓什么额森不知道,只知道正黄旗的人都叫他巴特尔,是个从皇太极时代就在御前当差的老人。
他的刀法不算最拔尖的,但手狠,在督战这件事上从来不手软。
他看见镶红旗的人全副武装从营地里涌出来,先是愣了一下,然后手按在刀柄上,厉声道:“讷尔泰!你们带这么多人去哪?谁给的调令?”
额森根本不跟他废话,拔出腰刀,刀尖指向巴特尔,脚下加快步伐,三步并作两步,直直朝他冲去。
巴特尔大惊失色,连忙拔刀,刀才抽出一半,额森的刀已经劈下来了。
刀锋破开晨雾,带着一声尖锐的呼啸,劈在巴特尔右肩上。
甲片碎裂,刀锋嵌进肩胛骨,血从裂口中喷涌而出。
巴特尔惨叫一声,握刀的手松了一瞬,腰刀落在地上,整个人往后踉跄了几步,背脊撞在街边的砖墙上。
额森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上前一步,又是一刀。
刀锋从巴特尔的脖颈侧面切入,从后颈透出。
头颅从肩膀上滚落下来,在地上翻了几圈,停在街心的青砖缝隙里。
尸身往前栽倒,血从断颈口喷涌而出,溅在额森的军靴上和裤腿上,在地上积了一小洼暗红色。
额森抬起脚,靴底踩在尸体的背上,弯腰将那颗首级从地上捡起来,高高举起,转过身朝身后那些刚刚涌出营门的镶红旗旗丁们喊道:
“弟兄们!杀到皇宫去!”
“擒杀福临!换一条活路!”
数百名镶红旗旗丁同时举起手中的刀枪,刀锋在晨光中折射出密密麻麻的冷光。
“杀福临!换活路!”
喊声在街巷中回荡,与远处镶蓝旗和镶白旗的喊杀声合在一起,传遍整座盛京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