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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4章:盛京最后的存粮,彻底没了。

    丑时三刻,哈尔浑从井边站起身。

    他在那口井边坐了整整一天一夜。

    从儿媳跳井自尽后,他就一直坐在这里,看着井水里的月亮从圆变缺,从天黑到天亮再到天黑。

    邻居送来的半块豆饼他一口没动,搁在井沿上,被夜露浸得发软。

    不知为何,他还能听到孙子饿得哭的哭声,只是哭声越来越小,到后半夜就听不见了。

    不知过了多久,哈尔浑站起身,他的样子老了二十岁,眼眶凹陷,颧骨突出来,头发一夜之间白了大半。

    他扶着井沿站稳,低头看了一眼井水里自己的倒影。

    那已经不是他认识的那个人了。

    他转身走回已经空了的小屋。

    灶台被掀翻后没人扶正,锅碗碎片散了一地。

    他拿起一个火折子,打开看了一眼,火星还在,盖好塞进怀里。

    随后甲胄披上身,系紧皮带,最后将腰刀入鞘,挂在腰间。

    做完这些,他站在屋门口,回头看了一眼炕上那床破棉被。

    那是孙儿睡觉的地方。

    棉被还团成一团,被角上有个被啃出来的破洞,孙子那阵子老咬被角,他知道,拿都是俄的。

    哈尔浑转身走出门,摸向正黄旗征粮队的营地。

    那营地扎在镶蓝旗营区北面的一处空地上,原先是旗学的校场,后来旗学散了,被征粮队占了当粮仓。

    营地的防守不算严密。

    征粮队的正黄旗兵这几天忙着到处搜刮粮食,白天折腾得够呛,夜里睡得跟死猪一样。

    营门口挂着两盏风灯,两个哨兵坐在木墩上打盹,其中一个怀里抱着刀,鼾声大得隔着半条巷子都能听见。

    哈尔浑从侧面绕到粮草库的后面,直接翻墙翻了进去,落地后等了十几息,确定没有人听见,才继续往里摸。

    粮草库是一排木屋,库门上了锁。

    哈尔浑蹲在墙根下,见没人过来,将锁撬开,随后从怀里摸出火折子。

    他用手拢住火折子的口,挡着夜风,轻轻吹了几下。

    火星亮起来,在微弱的红光中舔上了火折子边缘的干草屑。

    他将点燃的干草塞进自己准备好的草堆里,火苗很快窜起来,先是舔舐着干草,然后顺着粮袋攀上木墙,沿着木板的纹理往上爬。

    火舌每舔过一寸,干透了的松木板就发出嗤嗤的声响,冒出带着松脂香气的青烟,然后轰然燃烧。

    哈尔浑退后几步,看着那火焰从一小簇变成一片,又从那一片蔓延到整面木墙。

    橘红色的火光映在他脸上,将他那张满是皱纹的面孔照得忽明忽暗。

    库房里的火势终于大到惊醒了营中的人。

    一个正黄旗兵从营房里跌跌撞撞跑出来,裤子都没系好,看见冲天而起的火光,整张脸吓得惨白,扯着嗓子大喊道:

    “走水了!走水了!”

    喊声像炸雷一样在营地上空炸开。

    巡逻队从各处涌出来,有人拎着水桶,有人端着沙子,还有人懵在那里不知道干什么。

    火势蔓延得太快,库房里堆满了从各旗搜刮来的粮食和干草,那些东西在这半个月的干旱天气里被烘得比火绒还干。

    火焰从一间库房窜到另一间,整排木屋在几十息内便烧成了一座火焰山。

    巡逻队长图里琛光着膀子冲出营房,手里攥着刀,一眼就看见了站在库房后的哈尔浑。

    那个老旗丁就站在那里,站在焚烧的粮库前,身上的旧甲胄被火光映得发亮。

    手里握着那把磨了又磨的腰刀,刀尖垂向地面,刀刃上还映着跳动的火焰。

    图里琛愣了一瞬间,然后暴喝一声:“拿下!”

    十几个巡逻兵拔刀冲上来。

    哈尔浑嘴角微微上扬,举起手中腰刀,劈向冲在最前面的那个正黄旗兵。

    这一刀没有任何花巧,就是从上往下,把他这辈子攒下的所有力气、所有愤怒全部灌进刀锋里。

    刀锋划过一道弧线,正中那人的脖颈与肩膀之间。

    甲片被劈裂,刀锋嵌入锁骨,血从裂口中喷涌而出。

    那人惨叫一声,仰面摔倒,手里的刀脱手飞出去,在地上弹了几下。

    哈尔浑拔出刀,还没来得及举起第二次,五六把刀同时刺穿了他的身体。

    一把从腹部捅入,从后腰透出。

    一把刺进右肋,刀尖卡在肋骨之间。

    一把劈在左肩上,刀锋斩断肩甲皮带,嵌进肩胛骨。

    还有两把从后背捅进来,刀尖从前胸透出,带着碎裂的甲片和内衬。

    哈尔浑的身体僵住了。

    手还握着刀,但却没有半点力气挥下。

    几息时间,刀身从松开的手指间滑落,掉在地上。

    紧接着,整个人扑通一声栽倒,趴在已经烧成火海的粮草库前。

    血从他身下涌出来,沿着被踩实的泥土往外渗。

    那些血经过之处,泥土被染成了暗红色,然后被大火的热浪烤干,只在上面留下一片褐色的印记。

    他的嘴角动了动。

    似乎是想叫一声孙儿的乳名,但喉咙里只挤出几声咕噜咕噜的闷响。

    然后是最后一口气从他嘴里呼出来,白雾在火光中一闪即逝。

    没有人听见那个名字。

    也没有人知道那个名字。

    巡逻兵们站在他的尸身旁边,面面相觑。

    图里琛上前一步,低头看了一眼哈尔浑的脸。

    那张脸上沾满了泥和血,眼睛还睁着,瞳孔已经散了,但那双已经失去光泽的眼睛里,映着冲天而起的大火。

    “这老头是镶蓝旗的?”

    没人回答。

    图里琛抬起头,看着眼前那片已经彻底失控的火海。

    粮草库的木结构在烈火中发出噼里啪啦的爆裂声,火舌窜起数十丈高,将盛京北城的天空映成了血红色。

    图里琛的下颌肌肉抽搐了几下,然后转身朝身边的人吼道:“愣着干什么?救火啊!”

    可是谁都知道,这火已经救不了了。

    大火烧了整整半夜。

    当东方天际透出第一线白光时,粮草库只剩下一片还在燃烧的废墟。

    断木残柱在灰烬中冒着青烟,烧焦的粮食散发出焦臭味,那味道顺着北风飘过大半个盛京城,每一个闻到的人都觉得自己的胃被什么东西捏紧了。

    盛京最后的存粮,彻底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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