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好了,塔海出事了。”
巴彦闻言,朝儿子看守的城墙冲去。
当他跑到北段垛口时,孔明灯还在往城里飘。
信纸落在垛口上,落在血泊里,落在塔海那具小小的身躯旁边。
围在垛口边的兵们看见巴彦来了,自动让开一条路。
塔海的身体还靠在垛口下,头被人放在了一旁。
那张还带着稚气的脸上沾满了泥和血,眼睛还微微睁着。
身上那件大出好几倍的旧甲胄还是今天出门前巴彦亲手给他系上的。
肩头的皮带松了一扣,甲片歪向一侧,露出里面那件打了补丁的内衬,那是巴彦自己的旧内衬改的,袖口还留着他当年在松锦大战时被箭矢射穿的破洞。
巴彦扑通跪倒在儿子尸身前。
他没哭,也没喊。
只是弯下腰,将那颗头颅捡起来,用袖子仔仔细细地擦去脸上的泥和血,然后和身子拼在一起。
他用手按着断口,像是想把它们重新接上,可手一松就分开了,血从指缝里淌出来,染红了他整条袖子。
他将自己身上的甲胄解开,脱下,把里面的内衬撕下来,盖在儿子身上,将其包裹好。
做完这些,抱起儿子的尸首,看了一眼地上的血迹。
那眼神没有愤怒,只有一片被烧成灰烬的空洞。
他转过身,走下城墙。
镶白旗营地的旗丁们跟在巴彦身后,沉默着走回营地。
没有人回头,也没有人拔刀。
月光从云缝里漏出来,照在城墙上那滩还没干透的血迹上,将暗红色映成了黑色。
孔明灯还在往城里飘,信纸落在血迹旁边,被血浸透了一角,纸上给田给饷四个字,在血里慢慢洇开。
当天夜里,镶白旗营地西边一处偏僻的民房里,亮着一盏微弱的油灯。
巴彦坐在土炕上,面前是镶蓝旗三名牛录章京,镶红旗一名牛录章京,还有其他各旗派来的代表,共十余人,挤在这间不大的屋子里。
镶蓝旗打头的老章京叫索浑,今年五十七,在镶蓝旗当了三十年牛录章京。
“巴彦,你儿子的事,我们都听说了。”
索浑率先开口:“顺治小儿连你的娃都不放过,这样的大清,咱们还守着干什么?”
巴彦没有接话,只是从怀里摸出那块自己留给儿子的豆饼,握在掌心里,硌得手心生疼。
“我大哥对大清忠心耿耿,临死都是为了大清,为了顺治小儿!”
索浑愤怒道:“他倒好,在外打仗,家里面还要收搜他家的粮食,饿死了他的孙子,逼死了他的儿媳,还有天理吗?”
镶红旗牛录章京阿山点了点头:“索浑说得对。顺治不但杀了摄政王,还勾结倭人和罗刹,割让祖宗的江山。”
“如今又强征妇孺上城,连十几岁的娃都不放过。”
“这哪里还是咱们的大清?分明是他一人的大清!”
“阿山,你这话可是杀头的罪。”
镶蓝旗牛录章京德楞泰劝道。
“杀头就杀头,而且咱们今夜坐在这里,就不杀头了。”
阿山顿了顿,压低嗓门继续道:“如今城外五万明军围城,盛京存粮只够三个月,可用之兵不足八千。顺治小儿还在宫中等着咱们替他挡刀,可咱们的家人呢?”
“咱们的家人饿死的饿死,被砍的被砍,这样的皇上,咱们凭什么替他卖命?”
德楞泰沉默了几息,然后开口:“我镶蓝旗三个牛录,能拉出来六百人。”
阿山接着说:“我镶红旗这边,至少两百。”
正蓝旗派来的代表是个四十来岁的披甲兵,叫乌泰,在正蓝旗虽没牛录章京的衔,但底下弟兄们都听他的。
乌泰也开口了:“正蓝旗的弟兄们早就忍够了,只是一直没个牵头的。”
正白旗的代表是个年轻把总,叫雅图,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声音不高:“正白旗的旗丁大多被强征上了城墙,兵器在手里,随时可以干。”
索浑环视了一圈屋子里的人,最后目光落在巴彦身上:“巴彦,镶白旗呢?”
巴彦将那块豆饼攥在手心,抬起头:“我镶白旗,一百五十人。”
索浑点了点头:“那加起来,两千多人,够了。”
德楞泰从怀里掏出一张草图摊在土炕上。
这图是他用炭笔画在内衬布料上的,画得歪歪扭扭,但每一处标注都清清楚楚。
盛京皇宫的平面图,哪座殿是乾清宫,哪条巷子通往坤宁宫,正黄旗亲卫营房在什么位置,顺治的寝宫在哪个角落。
“咱们兵分两路。一路从东华门攻入皇宫,牵制正黄旗亲卫。一路绕到西华门,直扑顺治寝宫。”
德楞泰的手指在图上一路移动:“必须在正黄旗亲卫反应过来之前,杀进寝宫拿下顺治。只要拿住顺治,开城门就是一句话的事。”
索浑补充道:“三日后,以三堆烽火为号,各旗同时动手。南门那边已经有一个镶蓝旗的牛录章京愿意当内应,只要咱们在宫里得了手,南门就会打开。”
事情定下来了,众人分散离开民房,各自回营。
......
两个时辰后,皇宫御书房。
顺治坐在龙椅上,面前摊着一份名册。
名册上记着密会参与者所有人的名字,巴彦、索浑、阿山、德楞泰、乌泰、雅图,一个不落。
正红旗讯大跪在阶下,额头上全是冷汗,不敢抬头。
而此人,正是民房密会的十五人之一。
顺治看完名册,抬起头看着讯大:“你做得好。”
讯大连忙磕头:“奴才明白,大清才是根,大清若没了,旗也就没了...”
“行了。”
顺治打断他:“下去吧。”
讯大磕了个头,退出御书房。
顺治独自坐在殿中,龙案上那盏纱灯的灯油快燃尽了,光线越来越暗。
他看着那份名册,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笑了一声。
“要反朕。”
“好,好得很。”
顺治从龙椅上站起来,走到殿门口,朝门外喊了一声:“海隆阿。”
海隆阿从殿下阴影里闪出来,单膝跪地:“奴才在。”
“带正黄旗亲卫,天亮之前,按名册抓人。一个都不许漏。”
海隆阿接过名册看了一眼,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是磕了个头:“奴才领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