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天,周赴一共收获四根虫草。
傍晚,气温速降。
两人回到帐篷。
火塘里的火苗还低低地煨着,整个帐篷暖意十足。
扎西将干净的牦牛毛毡铺在火塘旁边,小心倒出羊皮袋里的虫草,轻轻摊开。
扎西转头叫一声周赴,指着摊开的虫草,周赴也把自己的虫草倒出来,像扎西那样摊开在毛毡上。
处理完虫草,扎西去看牦牛,将牦牛粪铲到旁边岩石上,等牦牛粪干透,就是最好用的燃料。
白日采挖虫草时,扎西碰上些野葱,晚上,正好用来煮面疙瘩。
晚饭后,扎西检查了虫草的干湿度,往火塘里添一些粪块,上床睡觉。
周赴烧起热水。
帐篷里又没什么储备用水了,周赴穿戴严实,拎桶去打水,再回到帐篷,扎西已经在均匀地打鼾。
周赴脱掉外衣,走到火塘边,伸手探一下火塘上的热水,水温正好。周赴简单地擦了擦身子,换下贴身衣物,搓洗后晾晒在火塘边。
半夜。
扎西起床压火灰,然后把已经阴干的虫草收进羊皮袋。
扎西正要帮周赴收虫草,身后一阵窸窣声响,扎西转头,周赴已经从睡袋里钻出来。
周赴把自己的四根虫草收起来,他神态清醒,与困得只半睁眼的扎西形成鲜明对比。
扎西用奇怪的眼神打量周赴。
早晨。
两人坐在火塘边吃早饭,扎西拿出词典问起自己的奇怪。
扎西:你几点睡觉?
周赴没去翻词典,边吃东西,边用汉语回答,并不在意扎西能不能听懂:“我睡得比较晚。”
扎西翻几下词典:你要早睡。
周赴淡淡地扫一眼词典。
扎西又翻词典:才有劲干活,挖虫草。
周赴微点一下下巴。
早饭后,两人准备出发去挖虫草,周赴见扎西往褡裢里装糌粑团,转身带上风干牦牛肉。
也不是每天中午都吃糌粑,偶尔,也吃青稞饼什么的。
与扎西相处,比周赴预想的顺利。
毕竟在周赴的预想里,是和一个不守诚信、坐地起价的摩托车司机朝夕相对,可相处的这么多天,扎西从没有斤斤计较过什么。
两人没有发生矛盾,却也说不上相处得有多好,毕竟因为语言差异,没有沟通。
但生活默契,倒是不用言喻地有了一些各司其职。
比如,牦牛粪一直都是扎西处理,生活用水一直都是周赴负责。
还比如,周赴因为失眠睡得晚,主动承担起半夜起床压火灰和收虫草的任务。
和前几天一样,周赴半夜起来,先是压火灰,再收虫草。
周赴采挖虫草的技术越来越熟练,但要获得虫草,更多还是运气使然。
运气好的时候,能频繁发现好几根,运气不好的时候,几个小时也毫无发现。
今天,是周赴到这片草甸的第七天。
此刻,周赴蹲在火塘边,默声清点自己的虫草,一共57根。
估摸算着,运气不要太差的话,再过一周,就能离开了。
周赴收好虫草,准备睡觉,不知是不是晚饭时喝多了牦牛汤,周赴裹上衣服,走出帐篷。
高原的夜晚,月光稀碎,寒风凛冽。
周赴轻打哆嗦,绑好裤头,一转身,兀然对上一双绿莹莹的眼睛。
是狼。
孤狼灰黑色,瘦骨嶙峋,肋巴骨条条清晰可见。它的脑袋微昂,死死盯着周赴,喉咙里滚出低沉的呜咽声。
周赴知道,不能逃。
一但转身,露出脆弱的脖颈,立刻会变成饿狼的猎物。
一人一狼僵持着,身体如同紧绷的弦。
很快,霜气凝在周赴的睫毛上,凉意扯动他的脸部肌肉。
孤狼将人类的脆弱尽收眼底,往前迈一步,爪子抠进冻土里,脑袋压低,从胸腔发出凶恶的低吼,涎水顺着嘴角獠牙往下滴。
面对攻势,周赴本能撤步。
孤狼见状,猛地弓起身子,龇出獠牙,朝周赴发起攻击。
就在这时,一声粗粝的吆喝:“嗷——嗬!”
紧跟着,一块牦牛粪砸向孤狼。
虽然没有砸中,但阻止了孤狼对周赴的攻击,孤狼竖毛防备着,发出的低吼更显凶厉。
扎西举着火把跑来,橘红色火焰在夜色里跳动摇曳,整张脸忽明忽暗。
狼,最怕火。
孤狼盯着趋近的火焰,绿色眼睛暗淡下去,焦躁地踱两步,一声低吼,转身,消失在黑沉沉的夜色里。
扎西哼哧跑到周赴身边,大声斥喝。
周赴还没有从刚才的惊险里松懈下来,整个人僵硬着。
扎西暴躁地推一把周赴,往帐篷的方向走。
进入帐篷,扎西灭了火把,对周赴一顿指点,喋喋不休。
周赴坐在火塘前,埋头听着,等没声儿了,才抬头。
两人对视,扎西一脸无奈,转身去拿词典,翻了翻。
扎西:我不看你上厕所。
周赴:“……”
周赴每次都到岩壁那边去上厕所,扎西都知道。
扎西其实能理解周赴的生活习性,就像他们游牧牧民和定居牧民,也有不同的卫生习惯。
但他实在想不通,都是男人,他又不看他,大晚上的,他为什么要跑那么远去上厕所。
要是他今晚睡死了,没察觉他一直没回来呢?
扎西简直不敢设想。
周赴直视扎西的脸:“谢谢。”
不确定扎西能不能听懂这句简单的汉语,周赴拿过词典,翻到其中一页:谢谢。
事情已经发生,事情已经过去,扎西相信周赴已经涨教训了。
扎西回到床上,准备睡觉。
周赴还坐在火塘边,抻着双手烤火。
他的手指细长,骨节分明,指尖微微颤抖,不知是吓的,还是冷的。
扎西翻身趴到床边,理开好几层包裹纸,拿出一块奶白色东西,走过去:“周赴!”
周赴抬头。
扎西把手上东西喂过去,说一句藏语。
周赴听不懂,看看扎西,又看看他手上的东西,意领神会地接过,喂进嘴里。
酸奶一样的口感,很黏牙。
扎西对周赴咕噜一句藏语,转身去睡觉。
周赴后知后觉,扎西是把他当小孩子安慰,给他喂了一颗‘糖’。
嘴里的奶块吃完,周赴还坐在火塘边,半分没有要去睡觉的意思。
扎西从床上坐起身,叫:“周赴!”
周赴转头,温润双眸,看过去。
扎西不语,指一下周赴的睡袋。
周赴顿一下,起身,去睡觉。
早晨,天迟迟不亮,粗糙雪粒噼里啪啦地砸着帐篷布。
扎西掀开门帘一看,无奈叹气。看来,今天不能去挖虫草了。
两人困在帐篷里,吃完早饭,百无聊赖。
不知扎西从哪儿捡来一根细枝丫,在燃烧过的灰烬上写下两个歪歪扭扭的汉字。
——扎西。
扎西把细枝丫递给周赴。
周赴自我理解后,在灰烬上工整地写下自己的名字。
扎西歪着头端详那两个字,似乎在记忆它的笔画,嘴上拖着语调:“周…赴?”
周赴点一下头。
扎西拿过细枝丫,一笔一划地临摹。
周赴的视线顺着细枝丫,落在布满老茧,指节粗大的手上,停留片刻,往上看。
扎西穿着洗得发白的藏青色氆氇藏袍,腰间一条绛红色腰带。他蓄着整齐的黑胡茬,脸膛是常年晒出来的赭红色,带着高原特有的粗糙质感,颧骨凸起,眼睛是深褐色的。
周赴第一次认真地看面前这个人。
他叫扎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