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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出家

    弘光帝朱由崧,身着被撕扯得破烂的太监服色,脸上血污未乾,鼻青脸肿,眼神涣散,如同待宰的羔羊,被两名甲士按着肩膀跪在地上。

    他身旁是同样狼狈,须发皆秃的王铎。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御座上的朱慈烺和阶下的朱由崧身上。

    朱慈烺目光扫过群臣,最终落在朱由崧身上,声音平静却带着威仪:「皇叔,事已至此,你有何话说?」

    朱由崧浑身一震。

    他抬起头,看着高高在上的「侄儿」,那张年轻而陌生的脸上,没有他预期中的得意洋洋,只有一种冰冷的沉静。

    巨大的恐惧瞬间攫住了他!

    开封城破时的乱相、父王被活生生烧死时的惨叫、方才在街上被百姓殴打,押送游街时受到百姓唾骂的屈辱、身边王铎被揪得只剩几撮的胡子————一幕幕在脑中闪过!

    他猛地挣脱甲士的按压,向前膝行几步,涕泪横流,声音嘶哑绝望:「殿下!太子殿下!饶命!饶命啊!朕————不,臣————臣知错了!臣昏聩无能,被马士英、阮大铖等奸佞蒙蔽,以致朝纲败坏,民怨沸腾!臣————臣有负祖宗!有负天下!」

    「臣————臣愿————愿效仿尧舜禅让之德,即刻退位!将江山社稷,奉还於殿下!只求————只求殿下念在————念在骨肉亲情,饶臣一命!臣愿————愿去祖宗陵寝守陵,了此残生!绝不敢再生妄念!求殿下开恩!开恩啊!」

    他边说边磕头如捣蒜,额头撞击在金砖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殿内一片譁然!

    朱由崧自称为「臣」,并且如此乾脆利落地认罪、求饶、主动退位,甚至自请守陵姿态低到了尘埃里,倒是出乎许多人的意料。

    东林魁首钱谦益,此刻捋着胡须,眼中精光闪烁。他深知此刻是定鼎乾坤、彰显文臣作用的关键时刻。他迈步出列,对着朱慈烺躬身一礼:「殿下!老臣钱谦益,有本启奏!」

    「钱先生请讲。」朱慈烺颔首。

    钱谦益直起身,目光扫过阶下跪着的朱由崧,朗声道:「福藩自承失德,愿效尧舜禅让,此乃社稷之幸,万民之福!然,处置前朝之君,关乎礼法伦常,关乎殿下仁德之名,更关乎天下悠悠众口!不可不慎!」

    他顿了顿,引经据典:「昔年,宋高宗赵构,迫於时势,内禅於孝宗,退居德寿宫,颐养天年,史称德寿宫主」,此乃保全宗室体面之例。老臣以为,福藩既已幡然悔悟自愿退位,殿下宜效法先贤,示以宽仁。」

    「可降封福藩为福王」或废为庶人」,择一清幽宫观,使其闭门思过,诵经祈福,以终天年。虽为软禁,亦不失天家仁厚。如此,既全亲亲之义,亦彰殿下仁德,更可安天下士民之心!」

    郑芝龙站在武将班首,一直冷眼旁观。他见钱谦益引的是中原王朝旧例,心中一动,想起东瀛见闻。他迈步出列,拱手道:「殿下!臣郑芝龙,亦有浅见!」

    「东宁侯请讲。」朱慈烺目光转向他。

    郑芝龙声音洪亮:「钱阁老所言,乃我天朝上国仁德之策,自是稳妥。臣昔年漂泊东瀛,见其国处置失位之君,另有一法,或可参详。」

    他环视众人,见目光都集中过来,继续道:「东瀛倭酋僭号天皇」,万世一系,在其国尊崇无比。然其国中,常有倭酋在位多年後,主动退位,出家为僧,号上皇」,居於寺院清修,断绝俗念,此生不再过问俗务。新皇登基,执掌国政。」

    「此法,既保全了退位者之尊荣体面,使其超脱尘世纷扰,一心向佛;又彻底断绝其复辟之念,使新朝无後顾之忧。」

    「臣观福藩,心灰意冷,一心向道,与东瀛上皇」出家之志,颇有相通之处。若殿下恩准福王出家,择一名山古刹,使其潜心修行,为大明、为殿下祈福,岂不两全其美?」

    郑芝龙此言一出,殿内又是一阵低声议论。

    「出家为僧」?

    仔细想来,似乎比单纯的软禁在宫观更「彻底」一些。

    出家意味着斩断尘缘,放弃一切世俗身份和权力,象徵意义更强。

    而且「上皇」虽无实权,名分犹在,某种程度上比降为「庶人」或「王」更能体现「宽仁」。

    朱国弼、汤国祚等人暗暗点头,觉得此法可行,至少比直接杀了或关进凤阳高墙强多了。

    跪在地上的朱由崧,听到「出家为僧」四个字,非但没有抗拒,反而如同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

    他猛地抬起头,眼中爆发出强烈的求生欲,对着朱慈烺连连磕头,声音带着哭腔和急迫:「殿下!南安伯————不,东宁侯此法甚好!甚好啊!臣————臣愿出家!臣愿剃度!臣愿青灯古佛,了此残生!为殿下祈福!为大明江山祈福!求殿下成全!求殿下开恩啊!」

    对他而言,只要能活命,远离这权力漩涡,做什麽都行!出家?正好!清净!安全!

    朱慈烺端坐御座,将殿中众人的反应尽收眼底。钱谦益引经据典,强调「仁德」与「礼法」;郑芝龙另辟蹊径,提供「出家」这一更具象徵性和彻底性的方案;朱由崧则如同溺水之人,拼命抓住「出家」这根浮木。

    他心中已有定计,缓缓开口:「皇叔深明大义,愿主动退位,禅位於孤,此乃社稷之幸。钱先生引宋例,言仁德礼法,老成谋国;东宁侯陈东瀛法,示超脱断绝,见识广博。

    皇叔既有向佛之心,愿舍红尘,孤,岂能不成全?」

    他目光转向朱由崧:「即日起,废朱由崧帝号,复其福王」封爵。然,福王既已看破红尘,一心向佛,着即————敕封为大明护国佑民弘觉禅师」,赐紫金袈裟、金钵盂,择日於栖霞古寺,举行剃度大典。自此青灯古佛,为大明社稷、天下苍生,诵经祈福。非诏,不得出寺。」

    「大明护国佑民弘觉禅师」?还赐紫金袈裟、金钵孟?这名义上是「敕封」,实则是最高规格的圈禁!鸡鸣寺就在南京城内,便於监控。一句「非诏不得出寺」,更是彻底断绝其与外界联系的可能。

    钱谦益心中暗赞:妙!既全了「仁德」之名,又行了「禁锢」之实,还借「剃度」之名将其政治生涯断绝。

    比他的「宫观软禁」更彻底,又显新朝「恩养」仁德。

    郑芝龙嘴角微翘,知道自己的建议被采纳并「升华」了。

    朱由崧则如释重负,涕泪横流,连连叩首:「谢殿下隆恩!谢殿下不杀之恩!弘觉————弘觉领旨。必日夜诵经,为殿下祈福,为大明祈福。」

    朱慈烺没有打算给他留任何情面,趁热打铁道:「既然皇叔深明大义,自愿退位出家,那就请皇叔现在就把退位诏书写了吧————卢九德,伺候纸笔————」

    卢九德立刻指挥小太监搬了个条案,奉上纸笔。朱由崧颤抖着接过笔,在众目睽睽之下,艰难地在宣纸上落笔。

    殿内鸦雀无声,只有毛笔划过纸张的沙沙声,以及朱由崧粗重的喘息。群臣屏息凝神,看着这位曾经的皇帝,在屈辱中亲手写下自己权力的终结。

    钱谦益和郑芝龙都微微颔首,为免夜长梦多,合该如此。

    在众目睽睽之下,一旦白纸黑字亲笔写下退位诏书,这件事情也就算再无回旋余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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