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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明升暗降

    就在朱由崧写退位诏书的时候,朱慈烺目光转向一旁鼻青脸肿的王铎:「王铎————」

    王铎浑身一哆嗦,连忙伏地:「老臣在!」

    朱慈烺眼睛盯着他,语气温和:「王师父,你与孤曾有过一段师生之缘,是也不是?」

    王铎心中警铃大作,来了!终於来了!

    如今他哪里还敢否认?

    他额上冷汗涔涔,连忙回答:「是,殿下天资聪颖,老夫惭愧,岂敢以师自居————」

    「嗯?」

    王铎一哆嗦,伏得更低,浑身颤抖:「老臣————老臣曾经忝为东宫讲师,确曾有幸有幸侍奉殿下————」

    朱慈烺嘴角勾起一丝弧度:「哦?王卿还记得便好。孤也记得,王卿教导孤,读书人当明辨是非,持身以正。但当日三法司会审,你又为何一力指证孤为假冒?」

    王铎闻言,浑身瘫软,几乎要晕厥过去!

    他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群臣目光聚焦在王铎身上,气氛凝重到了极点。

    刑部尚书高倬、大理寺卿葛寅亮更是心头一凛,知道清算开始了。

    「说!」朱慈烺厉声。

    王铎被这声断喝吓得魂飞魄散,再也顾不得许多,猛地磕头,涕泪横流,声音凄厉:「殿下明监!老臣罪该万死!那————那都是马士英那奸贼,他逼迫老臣做的啊!他言殿下若是真太子,将置陛下————不,福藩於何地?老臣一时糊涂,又惧其淫威,才违心作证。非————非老臣本意啊!殿下!」他将所有罪责一股脑推给了马士英。

    顿时,殿上群臣发出一阵譁然之声。

    朱慈烺等的就是这句话。

    「哦?竟是马士英胁迫於你?」

    朱慈烺语气稍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空口无凭,王卿既如此言说,不若————

    也当庭写下供词,详述马士英如何胁迫於你,如何指使你构陷孤。将当日三法司会审之详情,一一写明。」

    王铎浑身一僵,写供词?这是要他亲手画押认罪啊!但此刻他还有选择吗?

    卢九德早已心领神会,立刻指挥小太监在王铎面前也摆上条案纸笔。

    王铎颤抖着拿起笔,墨迹淋漓,字迹歪斜,哪里还有半分「笔走龙蛇」的风骨?他一边写,一边涕泪横流,心中充满了无尽的悔恨与恐惧。

    待王铎写完,签字画押。卢九德恭敬地将供词呈给朱慈烺。

    朱慈烺扫了一眼,满意地点点头,令卢九德将供词递给侍立在一旁的刑部尚书高倬和大理寺卿葛寅亮。

    「两位爱卿。」朱慈烺声音平静,「此乃王铎亲笔供词,详述其受马士英胁迫,於三法司会审中作伪证,构陷於孤之经过。二位乃执掌刑名、断狱之官,且看此供词,是否详实?能否作为定案之凭据?」

    高倬和葛寅亮两人心中雪亮,这是太子要彻底坐实身份,并钉死马士英。

    他们岂敢怠慢,连忙接过供词,仔细审阅。

    高倬率先躬身道:「回禀殿下,此供词条理清晰,指证明确,且为王铎亲笔所书,画押为凭,确凿无疑。足可作为马士英、王铎等人构陷储君、欺君罔上之铁证。」

    葛寅亮紧随其後:「殿下!大理寺附议。此供词足以证明殿下身份清白,确系先帝嫡脉。马士英、王铎等人,犯下滔天大罪,人神共愤。」

    朱慈烺微微颔首,目光转向高倬:「高尚书,依《大明律》,作伪证,构陷储君,该当何罪?」

    高倬深吸一口气,朗声答道:「回殿下,《大明律·刑律·诈伪》有载:凡诬告人罪者,加所诬罪二等。」又,《刑律·谋反大逆》载:谋反大逆者,不分首从,皆凌迟处死。」」

    「王铎虽非首犯,然其身为大学士,在三法司会审之时,竟敢作伪证构陷储君,此乃动摇国本、形同谋逆之大罪。按律,当处凌迟。家产抄没,妻女入官。其首犯马士英,罪加一等,当凌迟处死,诛灭三族。」

    高倬话音未落,王铎已是眼前一黑,直接瘫软在地,几乎昏死过去。

    殿内群臣也无不倒吸一口冷气,凌迟、抄家、妻女入官!

    朱慈烺看着瘫软的王铎,沉默片刻,长长叹了口气,声音带着一丝不忍:「唉——王卿虽罪不容赦,然孤念其今日,危难之际不忘旧主,随扈弘觉禅师」出宫逃奔,也算————

    存有一丝忠义之心。

    他顿了顿:「孤特旨开恩,免去王铎死罪。虽籍没家产,但免其妻女流徙之苦。」

    此言一出,殿内又是一片惊愕,免死?甚至免了妻女没官的处罚?

    连王铎都挣扎着抬起头,眼中闪过难以置信的希冀。

    朱慈烺继续道:「赐王铎鸡鸣寺偏院一所,令其陪伴弘觉禅师」左右,共参佛法,青灯古佛,忏悔罪孽。非诏,不得离寺。此生,便在此处,赎其罪愆吧。」

    王铎听到「免死」二字,刚松一口气,随即听到「鸡鸣寺偏院」、「共参佛法」、「非诏不得离寺」,眼前一黑,又差点晕过去,这分明是比死更痛苦的终身囚禁。

    但也只能强撑着叩首:「老臣————谢主隆恩。」好歹老命保住了。

    朱慈烺不再看他,目光扫过群臣:「高尚书,葛寺卿,王铎供词,妥善收存。马士英已经收押,其人之罪,待日後审明後,再依律治罪。」

    「臣等遵旨。」高倬、葛寅亮躬身领命,心中凛然。太子殿下,不仅解决了身份的争议,更将清算马阮集团的利刃,牢牢握在了手中。

    随後朱慈烺的目光缓缓扫过自他进殿之後,就一直随侍左右、姿态恭顺的卢九德。

    这个司礼监秉笔太监,是今夜这场权力更迭中一个无法忽视的存在。他最後的倒戈,确实为「靖难军」轻取西华门、攻陷午门立下了关键功劳,甚至亲手斩杀了韩赞周,献上了投名状。

    然而,朱慈烺心中对他没有丝毫信任,他越是恭顺,朱慈烺就越是内心感到腻歪。

    前世所受的历史教育,使他对宦官干政的深刻警惕,加上卢九德那谄媚逢迎、心机深沉的表现,都让他对这个「功臣」充满了戒备与厌恶。

    此獠不可留於枢机!

    今日能反朱由崧,明日焉知不会反我?然其倒戈有功,若随意处置,恐寒了部分降人之心,更授人以刻薄寡恩」之口实。

    需寻一稳妥之法,既将其调离权力中心,又看似重用」————

    朱慈烺心思电转,自光落在刚刚被写完退位诏书的、正被甲士扶起的朱由崧身上,又瞥了一眼面如死灰的王铎。一个念头瞬间清晰。

    「卢九德。」

    「奴婢在!」卢九德连忙应声,身体伏得更低。

    「你今日反正有功,孤不得不赏。」朱慈烺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弘觉禅师虽已出家,其清修安危,亦关乎皇家体面,天下观瞻。非心腹重臣,不可托付。」

    卢九德心头猛地一跳,一股不祥的预感瞬间升起。

    果然,朱慈烺继续道:「孤念你忠心可嘉,且深谙宫中规制、护卫之道。特命你7——

    总管鸡鸣寺一应事务,兼领寺内护卫。」

    他顿了顿,加重语气,「务必确保禅师清修无扰,诵经祈福,不受外物滋扰。禅师起居、用度、安全,皆由你全权负责。若有半分差池,唯你是问。」

    卢九德只觉得一股寒气从後背直冲颅顶,总管鸡鸣寺?!

    这哪里是重用,分明是明升实降。让他这个堂堂司礼监秉笔太监,去给一个废帝当高级狱卒。

    他心中瞬间涌起巨大的屈辱和不甘。

    今天他冒险临阵倒戈为的是什麽?不就是图立个从龙之功,执行掌书大人的意图,在新朝继续执掌权柄、至少也要窥刺中枢吗?千算万算,结果居然全然落空。

    然而,他脸上却不敢有丝毫表露不满。他深知,此刻若敢有半分不满,恐怕立刻就是杀身之祸。

    他强压下翻腾的心绪,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却依旧恭敬无比:「奴婢叩谢殿下隆恩。

    殿下将如此重任托付奴婢,奴婢必当竭尽全力,确保禅师安享清修,万无一失。」

    他重重叩首,额头抵在冰冷的金砖上,心中却在滴血。

    朱慈烺对卢九德的反应很满意。他就是要让卢九德有苦说不出。

    他挥挥手:「今夜时间太晚了,城内治安还需平定。着你即刻护送禅师」暂歇咸安殿。择日前往鸡鸣寺安置,不得有误。

    「奴婢遵旨!」卢九德再次叩首,起身时,脸上已恢复了那副谦卑恭顺的表情。

    谁也没有想到,如何处置弘光帝朱由崧的复杂难题,在朱慈烺乾脆利落的决断下,居然这麽快就尘埃落定。

    朱由崧,曾经的弘光帝,如今的大明「弘觉禅师」,失魂落魄地在卢九德和甲士的「护送」下,与面如死灰的王铎一起,跟跄着离开了武英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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