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疏明那个时候毕竟太过年幼。
他跑了两天,拖着那条还没长成的稚嫩身体,穿过乱石,穿过荒原,穿过他从未独自踏足过的危险地带。他不知道要去哪里,只知道要跑,要离那个巢穴远远的。
两天后,他被抓住了。
暴怒的褐色巨龙从天而降,巨大的阴影遮天蔽日。一只爪子伸下来,像拎一只虫子一样,把那个小小的黑色幼崽从地上捞了起来。
温疏明拼命挣扎,用牙咬,用爪抓,用尾巴抽。但那只爪子纹丝不动,只是越收越紧,紧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苍——他现在知道那条龙的名字了——带着他飞回巢穴。
苍直接把他扔了下去。
砰。
温疏明被摔得七荤八素,在地上滚了好几圈,浑身的骨头都在疼。他挣扎着爬起来,睁开眼……
然后他愣住了。
爸爸。
爸爸躺在巢穴的最深处。
他的身体被收拾得很干净。那些泥土,那些血污,那些留下的痕迹,全都不见了。
漂亮的蓝色的鳞片被仔细地擦拭过,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柔和的光泽。他是蜷缩的姿态,两只前爪交叠在胸前,眼睛闭着,神态安详。
周围放着一束花。
不知道从哪里找来的,开着细碎的白色小花,散发着淡淡的清香。
爸爸像是睡着了。
像是只是睡着了。
像是随时会睁开眼睛,用舌头舔舔他的脑袋,轻声说“没事的,宝贝”。
温疏明下意识地迈开脚步,想走过去。
他刚迈出一步——
一只巨大的爪子横扫过来。
砰。
温疏明的身体像一片落叶,被狠狠地拍在石壁上。他滑落下来,还没来得及爬起来,就被那只爪子踩在了脚下。
苍的爪子。
比之前更重,更用力。
温疏明能听见自己的骨头在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能感觉到肺里的空气被一点点挤出来。他挣扎着,扭动着,但那只爪子纹丝不动。
苍想杀他。
就这样踩死他。像踩死一只虫子一样。
温疏明挣扎着抬起头。
透过血色的视野,他看着那条踩在自己身上的褐色巨龙。
那双猩红色的眼睛正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里面翻涌着复杂的光——愤怒、悲伤、还有某种他看不懂的东西。
温疏明没有求饶。
他只是看着那双眼睛。
金色的幼崽瞳仁里,燃烧着熊熊的火焰。那是愤怒,是仇恨,是哪怕被踩成肉泥也绝不熄灭的决心。
——我要杀了你。
——总有一天,我要杀了你。
苍看着他。
看着那双金色的、燃烧着仇恨的眼睛。
然后,他笑了。
那笑声很难听,像是砂纸磨过岩石,像是乌鸦的嘶鸣。但确确实实是在笑。
他松开爪子。
温疏明趴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他撑着年幼的、伤痕累累的身体,一点一点爬起来,然后立刻摆出戒备的姿势,盯着眼前那条庞然大物。
苍俯视着他。
庞大的身躯遮住了巢穴里所有的光,像一座不可逾越的山。
“小崽子。”他开口,声音低沉,像是从地底传来的回响,“我会替你的爸爸好好教你。”
他顿了顿。
“如果想给你的父亲和爸爸报仇——”
那双猩红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奇异的光。
“就来杀死我吧。”
温疏明看着他。
“记住了。”苍说,“我叫苍。”
……
这个名字,是他自己取的。
不是每个巨龙都像温疏明的父亲那样好运。
苍还在幼崽的时候,就因为那不讨喜的褐色鳞片,被父亲和爸爸抛弃了。
他记得那一天。父亲用爪子把他拎起来,扔出巢穴。爸爸在旁边看着,一句话都没说。他摔在地上,抬起头,只看见巢穴入口被巨石封住的背影。
从那以后,他再也没见过他们。
万幸,那个时候龙巢还没有被污染侵蚀。巨龙们不会攻击幼崽,食物也足够丰富。他靠着捡拾其他巨龙吃剩的残骸,靠着躲藏在最偏僻的角落,活了下来。
他给自己取名叫苍。
苍凉,苍白,苍茫。
这个世上,只有他自己。
没有族群愿意接纳他,没有亚龙愿意选择他,没有任何龙在意他的死活。
所以他变得强大。
因为不强大会死。
他变得疯狂。
因为不疯狂活不下去。
那些年,他看着别的龙成双成对,看着那些有亚龙的巨龙眼中满足的光,看着他们身后跟着的幼崽。他想起了自己曾经也有过一个巢穴,虽然那个巢穴把他扔了出来。
他想。
如果有龙愿意选择他,他会不会也变得不一样?
但没有龙愿意。
一直没有。
直到那天他看见那条蓝色的亚龙。
漂亮,温柔,身边跟着一条黑色的巨龙和一只小小的黑色幼崽。
他们一家三口在树林里玩耍,亚龙把幼崽护在怀里,用舌头舔着他的脑袋。那条黑色的巨龙站在旁边,用那种温顺的眼神看着他们。
苍躲在树后,看了很久。
他曾以为自己能忍受孤独,忍受这具布满丑陋鳞片的躯壳。
可当他看见那条比他更狰狞的巨龙,身边却依偎着那样美丽的亚龙……
那一刻,嫉妒像毒液从每一片鳞片底下渗出来。
为什么是他?
为什么那样美的光,愿意落在那样的丑陋上?
而他却只能站在阴影里,看着月亮照在别龙身上。
然后他转身离开。
那一刻,他知道自己不会有好运。
……
从那以后,苍开始训练温疏明。
他要让这个幼崽尽可能快地变得强大。
他不在意过程。
每次训练,他都往温疏明的极限逼。逼到他爬不起来,逼到他浑身是血,逼到只差一点点就会死掉。
那些伤疤一道一道地刻在温疏明小小的身体上,刻在他稚嫩的鳞片上,刻进他正在成长的骨血里。
但温疏明从未向他求饶。
从未。
每次对练,那只小小的黑色幼崽都是用那种燃烧着仇恨的眼睛看着他,用尽全身力气扑上来。
他的攻击稚嫩而笨拙,却带着一股不死不休的狠劲——每一次,都是抱着杀死他的心。
苍看着他。
看着这个从自己爪下爬起来的幼崽,看着这个浑身是伤却从不低头的幼崽,看着这个每一次进攻都像是最后一次的幼崽。
有时候,他会想起很多很多年前,那个被扔出巢穴的自己。
但很快,他就把那点念头压下去。
不够。
还不够强。
还要更强。
在这个疯狂的时代,只有最强的龙才能活下去。
他要的,就是这条小龙变强。
强到——
有资格来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