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一天天过去。
温疏明在苍的训练下,像一棵被狂风摧折却拼命扎根的树,歪歪扭扭地成长着。他身上添了无数道伤疤,那些伤疤在他还稚嫩的鳞片上纵横交错,像某种残酷的纹路。
但他在变强。
每一天都比前一天更强。
苍看着他的眼神,也在一点点变化。那种变化很微妙,像是坚硬的岩石上悄然裂开的一道细纹。他不说,温疏明也不问。
仇恨是他们之间唯一的纽带。
那就足够了。
……
变故来了。
那一天,龙巢的天空变了颜色。
温疏明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苍突然停下了训练。那条永远冷漠的褐色巨龙抬起头,看向远方,猩红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然后他低下头,看着温疏明。
“跟我来。”他说。
那是他第一次带温疏明离开那个巢穴。
他们来到龙巢的中央——一个温疏明从未踏足过的地方。那里已经聚集了所有成年的巨龙,密密麻麻,遮天蔽日。
他们的鳞片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幽幽的光,呼吸声汇聚成低沉的轰鸣,像远古的潮汐。
龙族抢到了精灵母树。
为了族群的延续,当时还活着的几位长老,召集了所有成年的巨龙。
开了一个决定龙族命运的会议。
用成年巨龙的血肉,用他们的力量,用他们的生命——
开辟一个次空间。
一个能隔绝主世界精神污染的空间。
一个能让幼龙安全成长、能让母树顺利结果的空间。
成年的巨龙们,一个接一个,走进龙巢最深处的祭坛。
那里燃着永不熄灭的火焰,那里刻着龙族最古老的符文。
每一条走进去的龙,身体都会化作最精纯的能量,血肉化作最肥沃的养料,灵魂与次空间融为一体。
没有龙反抗。
没有龙退缩。
他们低着头,排着队,一步一步走向那个再也回不来的地方。
温疏明站在远处,看着那条长龙一点一点缩短。他看见认识的巨龙走进去,看见不认识的巨龙走进去,看见那些曾经强大、骄傲、不可一世的身影,一个一个消失在祭坛的火焰里。
龙巢的天空变成了血色。
苍也在那条长龙里。
他走得很慢。
快到祭坛的时候,他突然停下脚步,转过头。
那双猩红色的眼睛穿过龙群,穿过血色的天光,准确地落在远处那个小小的黑色身影上。
他看着温疏明。
温疏明也看着他。
隔着满地的碎石,隔着漫天血色的光,隔着这些年所有的仇恨和伤痛。
苍开口了。
“可惜啊。”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进温疏明耳朵里。
可惜啊。
他本来打算让温疏明杀死他的。
那双猩红色的眼睛直视着温疏明,里面翻涌着复杂的光。
不是悔恨,不是歉意,而是某种独属于他自己的、扭曲的骄傲。
“我不后悔。”
他说着。
他从来不后悔在失落时代来临后杀死温的父亲。从来不后悔占有他的爸爸。
他从来不后悔自己做过的一切。
在那个疯狂的时代,他做了他认为该做的,他想做的事,他只后悔没能早点做。
他转身,走向祭坛。
背影渐渐被火焰吞没。
温疏明站在原地,定定地看着那个方向。
那是他第一次认真看苍的背影。
那条曾经遮天蔽日的褐色巨龙,此刻和其他所有走进祭坛的巨龙一样,化作一片模糊的轮廓。火焰在他身上燃烧,鳞片一片片剥落,血肉一点点消融。
但他的脊背始终挺直。
温疏明没有流泪。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片血色的天空。
很久很久。
……
故事讲到这里,温疏明停了下来。
他低下头,看着怀里的人。
沈叙昭的眼睛还是湿的,那双浅金色的瞳孔里倒映着他的脸。他听得入神,连呼吸都忘了。
温疏明忍不住又吻了下去。
那个吻很轻,很温柔,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吻完,他用额头抵着沈叙昭的额头。
“其实,”他说,声音很轻,“我当时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资格恨他。”
苍毁掉了他的家。
杀死了他的父亲,占有了他的爸爸,让他变成了孤儿。
但他也付出了自己的生命。
用血肉化作能量,用灵魂化作屏障,让温疏明,让所有幼崽,让整个族群得以延续。
没有苍,就没有那个次空间。
没有那个次空间,就没有后来的龙巢。
没有后来的龙巢——
就没有今天。
“但我后来想明白了。”温疏明继续说,声音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或许他也有苦衷。”
他顿了顿。
“但我更没资格替我的父亲和爸爸原谅他。”
如果他真的原谅了他,那么不仅对不起他的父亲和爸爸,也对不起小时候的自己。
那个蜷缩在巢穴角落里,看着爸爸被折磨的自己。那个被踩在脚下,却咬着牙绝不求饶的自己。那个浑身是伤,却依然拼命变强的自己。
那些年受的苦,流的血,刻在骨头里的恨——
都是真的。
它们不能被轻飘飘地原谅抹去。
这个世界终究还是好人多。如果能肆意潇洒,堂堂正正地活下去,谁愿意歇斯底里?
但苍选择了那条路。
在那个疯狂的时代,在没有任何龙接纳他的世界,他做了他认为必须做的事。他杀,他占,他抢,他用最残忍的方式活了下来。
然后,在最后的时刻,他和所有巨龙一样,走进祭坛。
把自己的命,还给族群。
他从不后悔。
所以任何同情,对他来说都是耻辱。
温疏明说完后沉默了。
沈叙昭没有说话。
他只是伸出手,把温疏明抱得更紧。
窗外,夜色温柔。
怀里的人暖得像一团火。
那些过去了的事就让它过去吧,温疏明更想珍惜现在。
每一个当下,都是你余生中最年轻的一刻——错过了,便是永恒在指尖决堤。
而他要的不多,只是和沈叙昭一起,用此刻去丈量永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