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边坐着的柳思琴老太太用手帕捂着嘴,肩膀微微抽动。
她理了理旗袍的裙摆,语调轻柔。
“是啊老李。”
“你看看台下那些年轻人。”
“平时请他们听场民乐,比登天还难。”
“现在呢?”
“一个个扯着嗓子喊再来一曲。”
“这收视率在这摆着呢。”
李伯龙瞪大双眼,看看宋志国,又看看柳思琴。
他自然知道这个理。
收视率确实爆了。
这帮平时只知道追星的小年轻,今天全被这把破唢呐给震住了。
但他就是过不去心里那道坎。
自己一辈子钻研的传统技法,那些转音、滑音、气震音。
在这个小子嘴里,全变成了狂轰滥炸的声波武器。
这哪是音乐?
这就是打架!
笛子界的泰斗王念国凑近了一点,拍了拍李伯龙的后背。
“老李啊,认命吧。”
“现在的年轻人,口味重。”
“苏晨这小子虽然路子野了点,但肺活量和指法是真没得挑。”
“你看他那个花舌,中间连气都没换。”
“要是没这几下子,那电音早就把唢呐盖过去了。”
王念国说着,实在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不过说真的。”
“刚才那节奏,震得我这把老骨头都差点跟着抖起来。”
这下子,其他几位老前辈也憋不住了。
张邵云老太太低着头,伸手去扶古筝的琴弦,试图掩饰笑意。
赵二牛直接咧开嘴,露出两颗大金牙。
“老李,你就知足吧!”
“起码他没让你上去吹这个什么赛博曲。”
“你要是真上去了,明天你这唢呐第一人的名号,可就要变成打碟第一人了!”
老伙计们你一言我一语。
表面上是在劝慰。
实际上全是在看李伯龙的笑话。
他们同情李伯龙遭遇了这么个泥石流传承人,但心里却乐开了花。
毕竟这事儿没摊在自己头上。
李伯龙看看这群偷着乐的老伙计,气得把水杯重重墩在桌上。
水花四溅。
“你们这帮老不正经的!”
“合着看热闹不嫌事大是吧!”
他伸手拽过苏晨手里的那把新唢呐。
仔细端详了一下唢呐的哨片。
李伯龙哼了一声。
“哨片都让你吹劈了。”
“糟践东西!”
苏晨大咧咧地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两条长腿往前一伸。
“李老,您这话说的。”
“哨片劈了换一个就是了。”
“但今天这帮小崽子听了我的唢呐,以后再去听那些合成音,那就是白开水。”
“这叫提前占领用户心智。”
李伯龙转过头,不再理会苏晨。
他双手往膝盖上一按,闭上双目。
不再说话。
周围几个老头老太太各自回到座位上。
弹幕上的狂欢还在继续,没人关心评委席上的这场风波。
就在这时,王超戴着耳麦,一路小跑从侧边通道钻出来。
他猫着腰,躲着摄像机的镜头,快步挪到苏晨身侧。
王超额头上全是汗。
手里死死捏着一份刚打印出来的数据单。
他一把拽住苏晨的胳膊,力气极大。
苏晨转头看向王超。
“老王,被狗撵了?”
王超咽了一大口唾沫,喉结剧烈滑动。
他把手里的纸拍在苏晨的大腿上。
“出事了。”
“隔壁急眼了。”
王超伸手抹了一把脑门上的汗。
“咱们的数据刚冲破天花板,星煌那边就直接上了杀招。”
“他们刚才在直播里宣布。”
“下一轮PK,金智熏亲自下场带队演出。”
苏晨拿起腿上的那张纸,扫了一眼。
“亲自下场?”
“他还真不怕闪了腰。”
王超凑近苏晨耳边,语速极快。
“不止这些!”
“李艳那个女人动用所有水军,全网带节奏。”
“说咱们这就是一场低俗的杂耍。”
“金智熏甚至在直播间放话,要用最正统的国际流行音乐,彻底粉碎这种不入流的噪音。”
王超手指发着抖。
“他们还把海外那个什么申遗的律师函,直接发到了全网各大媒体的邮箱里。”
“现在微博上全是关于咱们涉嫌侵权的话题!”
“热搜第一就是‘苏晨公开盗用大棒子国传统乐器’!”
苏晨捏着纸张的边缘。
系统面板在脑海中浮现。
海量的黑红值正在以一种极其夸张的速度翻倍增长。
这帮棒子粉和水军的战斗力,确实够看。
苏晨把手里的纸揉成一团,随手扔在脚边。
他慢悠悠地站起身。
拍了拍手上的灰尘。
“老王,急什么。”
苏晨转过身,看向坐在太师椅上闭目养神的李伯龙。
老头子的耳朵微动,显然听到了刚才的对话。
苏晨伸了个懒腰,骨头发出咔吧的脆响。
“他们不是想看正统吗?”
“不是说咱们的乐器是他们的吗?”
苏晨拉过麦克风支架。
单手握住冰冷的金属杆。
“那就给他们上点硬菜。”
苏晨把手里的麦克风支架往旁边一推。
金属底座磕在实木舞台上,发出一声闷响。
何老师立刻接住话头,干脆利落地报幕。
第二位选手登台。
穿一身藏青色大褂,手里捏着一把老红木唢呐。
台风极正,气息极稳。
一曲经典唢呐曲吹得百转千回。
评委席上,李伯龙频频点头。
手里的核桃盘得慢了下来。
宋志国也跟着节拍晃脑袋。
右手的二胡弓子在腿上轻轻敲击。
这绝对是国家队后备军的水平。
但这帮被苏晨一波电音唢呐洗礼过的黑粉大军,此刻明显不买账。
现场有些安静。
前排那个拿大喇叭的黑粉大哥把喇叭放在座位底下了。
他正低头狂按手机。
直播间的弹幕区开始歪楼。
“吹得好,下次别吹了。”
“大哥基本功扎实,但是缺了点阳间不能播的野性。”
“刚才苏老贼那一曲,把我太奶奶都嗨活了,现在这个不够劲啊。”
“我想看苏老贼穿着黑丝吹唢呐,这要求过分吗?”
“加一!”
“我要看渔网袜款的!”
画风逐渐变得不可描述。
全在插科打诨。
王超站在监视器前。
紧盯着实时收视率曲线。
本来苏晨上台的时候已经稳压对面。
但自从苏晨下台以后,收视率便逐渐下降。
都已经下降到1.1了,结果停顿了五分钟,开始狂掉。
1.05。
0.98。
0.92。
王超把手里的台本卷成一个纸筒,不停地敲击左手。
他侧头看苏晨。
苏晨翘着二郎腿坐在一旁的马扎上。
手里捧着个不锈钢保温杯。
正打开盖子吹着上面的枸杞。
“祖宗哎。”
王超压低嗓门凑过去。
伸手指着不断下跌的红线。
“掉到0.8了。”
“隔壁开始放大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