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律·疏政
章华台起楚风侵,庸主沉湎酒肉林。
赋税日重民怨起,忠言屡谏佞臣喑。
兵权秘藏皆成罪,猜忌渐深裂痕临。
宴罢醉语索仙术,彭仲悲离剑鸣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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彭越在陈仓客栈感应到骨符发热的那一夜,千里之外的上庸城中,正是一片歌舞升平。
章华台,这座耗时三年、征发民夫五千、耗费国帑无数的宏大建筑,终于在这一日竣工落成。
台高十丈,基广百步,三层飞檐,雕梁画栋。台上可容千人,台下可陈百戏。登台远眺,整个上庸城尽收眼底;极目北望,隐约可见汉水如带,蜿蜒东去。
庸叔站在台上最高处,俯瞰脚下的城池,心中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满足感。
这是他亲政以来,做的第一件大事。
不是修水利,不是整军备,不是理朝政,而是——修这座高台。
“好!好!”他抚掌大笑,“三载之功,今日终成!传朕旨意:大宴群臣,共庆章华台落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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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落时分,章华台上灯火通明。
三百盏宫灯将整座高台照得亮如白昼。丝竹之声袅袅,舞姬翩翩,觥筹交错,笑语喧哗。
庸叔坐在主位,已有七分醉意。他身旁簇拥着一群新近提拔的近臣——麇安为首,还有几个只会阿谀奉承的年轻贵族。这些人围着他,轮番敬酒,说着他爱听的话。
“君上英明!章华台一建,天下皆知我庸国富强!”
“君上仁德,与民同乐!此等盛况,便是周天子也不过如此!”
“君上正当盛年,理当享乐。那些整日劝谏的老臣,不过是嫉妒君上英明罢了!”
庸叔听得心花怒放,连连点头,又饮了一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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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下末席,彭仲独坐。
他没有穿官服,只着一身玄色深衣,在这满堂锦绣中显得格格不入。面前摆着酒菜,他一筷未动,只是静静地看着台上那歌舞升平的景象。
身旁,石猛按剑而坐,脸色铁青。
“将军,”他压低声音,“这酒,喝得憋屈。”
彭仲没有回答。
石猛又道:“那麇安,三年前还是个不起眼的小官,如今竟成了君上面前的红人。听说他每日陪着君上饮酒作乐,什么正事都不干。”
彭仲终于开口,声音很轻:
“那是君上的选择。”
“可——”石猛还想再说,被彭仲抬手制止。
“今日是章华台落成之宴,莫要多言。”
石猛咬牙,不再说话。
———
台上,庸叔又饮了一杯,忽然想起什么,看向台下。
“彭将军何在?”
内侍高声传唤:“君上召彭将军觐见——”
彭仲起身,缓步登台。
他走到庸叔面前,单膝跪地:“臣彭仲,参见君上。”
庸叔醉眼朦胧地看着他,忽然笑了:
“彭将军,你这些年……辛苦了。”
彭仲垂首:“臣分内之事。”
“分内之事?”庸叔摇晃着站起身,走到他面前,“朕听说,你这些年一直在忙什么……剑藏?摹本?还派弟子去九州游历?”
彭仲心头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君上明鉴。弟子游历,是为增长见识,开阔眼界,与国事无碍。”
“无碍?”庸叔笑了,笑声里带着几分酒意,也有几分……猜忌,“朕还听说,你手里有彭祖留下的长生秘术。可有此事?”
彭仲猛然抬头!
长生秘术?
这是从何说起?
他正要解释,一旁的麇安忽然插嘴道:
“君上有所不知,臣曾听闻,彭祖当年活了一百多岁,便是因修习了某种秘术。这秘术,想来是传给了彭氏后人。彭将军这些年身强体健,说不定也是靠了这秘术……”
彭仲厉声道:“麇安!你胡说什么?!”
麇安吓得后退一步,却仍强辩道:“臣、臣也只是听闻……”
庸叔摆摆手,醉醺醺地看着彭仲:
“彭将军,朕待你不薄。若真有长生秘术,何不献于王室?朕与你共享,岂不美哉?”
彭仲跪在地上,浑身僵硬。
他盯着庸叔那张被酒色侵蚀的脸,忽然觉得无比陌生。
这还是当年那个怯懦的少年吗?还是那个会叫他“仲父”的孩子吗?
不是了。
站在他面前的,是一个被谗言蒙蔽、被享乐腐蚀、猜忌忠臣的昏君。
“君上。”他缓缓开口,声音沙哑,“臣从未修习什么长生秘术。彭祖长寿,是因精通医理、善于养生,非有秘术。此等传言,必是奸佞编造,意在离间君臣,请君上明察!”
庸叔怔了怔,似乎被他的语气所慑。
麇安又凑上来,低声道:“君上,彭将军这是……心虚了?”
庸叔脸色一变,正要开口,忽然一阵眩晕,踉跄了一步。内侍急忙扶住他。
“罢了、罢了……”他摆摆手,“今日高兴,不谈这些。彭将军,你……你退下吧。”
彭仲起身,深深看了他一眼,转身下台。
———
台下,石猛早已按捺不住。
他见彭仲下来,便要冲上台去,被彭仲一把拉住。
“将军!那麇安分明是在陷害您!君上竟信他!”
彭仲没有回答,只是拉着他,大步向外走去。
走到台边时,身后忽然传来庸叔的声音,醉醺醺的,飘忽不定:
“彭将军……你那剑庐里,真的没有长生秘术吗?朕……朕可听说,周武王就是……就是没找到秘术,才英年早逝的……”
彭仲脚步一顿。
石猛握剑的手,青筋暴起!
他猛然转身,手按剑柄,就要冲上去!
“石猛!”
一声低喝,是石瑶。
她从阴影中走出,一把按住石猛的手,目光如电,直视他的眼睛:
“你想做什么?弑君吗?”
石猛浑身一震,握剑的手缓缓松开。
他看向彭仲。
彭仲背对着他,一动不动。
良久,彭仲的声音传来,很轻,很疲惫:
“走。”
三人消失在夜色中。
———
章华台上,庸叔还在喃喃自语:
“长生秘术……朕也要长生……朕要永远……永远坐在这里……”
他醉倒在席上,鼾声如雷。
麇安站在一旁,望着彭仲消失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
当夜,彭仲回到将军府,独坐书房,久久不动。
案上摊着一卷竹简,是石瑶刚刚送来的——那是巫堂弟子记录的“民情奏报”。竹简上写着:
“自章华台开工以来,征发民夫五千,死者三百余。赋税加征三成,农户卖儿鬻女者,不计其数。各地已有流民聚啸山林,劫掠富户……”
彭仲读完,闭上眼睛。
他想起彭祖玉版上的预言:
“三劫——水淹都城、外敌环伺、内奸作乱。”
内奸作乱。
他原以为,这“内奸”指的是麇安这样的谄媚之臣。
可今夜他才明白——
真正的内奸,不是麇安。
是庸叔自己。
一个耽于享乐、不恤民力、猜忌忠臣的君主,便是最大的内奸。
他睁开眼睛,望向窗外。
夜色深沉,星斗满天。
那颗血色客星,又亮了几分。
———
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石瑶的声音响起:“将军,谋堂有消息。”
彭仲起身开门。
石瑶递上一卷帛书,面色凝重:“墨离派人传来——楚国使者已秘密抵达上庸,此刻正在麇安府中,与麇安密谈。”
彭仲接过帛书,展开细看。
帛书上只有寥寥数行字:
“楚使携重礼,欲说麇安劝君上‘联楚抗周’。麇安已心动,允诺三日后复命。”
彭仲握紧帛书,指节发白。
联楚抗周?
这是要把庸国推向火坑!
他猛然起身,便要出门。
石瑶拦住他:“将军,您要去哪?”
“入宫!见君上!”
“君上此刻醉卧章华台,见不了您。况且——”石瑶顿了顿,低声道,“麇安的人,已在宫门布下眼线。您若此刻入宫,正中他们下怀。”
彭仲停步。
他站在门口,望着夜色中隐约可见的章华台灯火,久久不动。
石瑶轻声道:“将军,我们……该怎么办?”
彭仲没有回答。
他只是从怀中取出那两枚残存的玉环,放在掌心,凝视着那些细密的裂纹。
良久,他缓缓道:
“等。”
石瑶一怔:“等?”
“等他自己醒过来。”彭仲收起玉环,转身走回书房,“或者——等他自己,把我们推下悬崖。”
窗外,夜风呼啸。
章华台上的灯火,渐渐熄灭。
黑暗中,只有那颗血色客星,冷冷地注视着这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