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律·传位
病骨支离卧榻前,三堂执事泪潸然。
血染令牌传嫡子,剑藏龙渊付永年。
三嘱铮铮铭肺腑,一言字字系苍天。
钟鸣九响群山应,从此庸魂托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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彭仲倒下那一夜,天门山下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
雪很大,纷纷扬扬,一夜之间便将七十二峰覆成素白。天子峰顶的隐剑洞中,炭火烧得正旺,却驱不散那股透骨的寒意。
彭仲躺在石榻上,已昏迷三日。
石瑶守在榻前,以巫术日夜续命,但每一次施术,她的脸色就苍白一分。三日前,她还能勉强对众人说“无妨”;两日前,她开始沉默;一日前,她忽然跪在榻前,泪如雨下。
石猛冲进来,抓住她的肩膀:“到底怎么样?你说话!”
石瑶抬起头,眼中满是血丝:
“心脉已断……我撑不住了。”
石猛怔住,松开手,踉跄后退。
墨离站在门口,一言不发,只是死死盯着榻上那个苍老了许多的身影。
彭仲这三年,老得太快了。
三监之乱时,他还能亲率鼓剑营驰骋沙场;剑藏南迁时,他还能昼夜不眠调度一切;可自从那次刻石晕厥后,他便像一盏燃尽的油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萎下去。
五载寿数,如今才过三年,他已撑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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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日黄昏,彭仲忽然睁开眼睛。
石瑶正伏在榻边假寐,被他轻轻拍了拍肩膀。她猛然惊醒,见彭仲睁着眼,目光清明,竟不像个垂死之人。
“将军!”
彭仲微微摇头,示意她不要惊动旁人。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中的落叶:
“去……召他们来……”
石瑶明白——这是回光返照。
她冲出石室,命人急召石猛、墨离,以及……彭云。
彭云是彭仲的长子,今年二十八岁。他从小在天门山长大,修习巫剑心法,为人沉稳寡言,从不以“门主之子”自居。这些年,彭仲让他从最底层的弟子做起,巡山、守谷、传讯,一样没落下。
此刻,他跪在榻前,面色平静,只有微微颤抖的双手泄露了内心的波澜。
石猛、石瑶、墨离三人跪在他身后。
彭仲看着这四个人,缓缓开口:
“我时间不多了。有几句话,你们听好。”
他先看向彭云:
“云儿,从今日起,你便是巫剑门第六代门主。”
彭云浑身一震,叩首不语。
彭仲继续道:“门主之位,非为权柄,为责任。你需记住三件事——”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
“第一,庸国可弱不可亡,需保社稷。”
“社稷非君上,非宗庙,乃百姓。百姓在,庸国就在;百姓亡,庸国虽存犹亡。”
彭云叩首:“儿谨记。”
“第二,巫剑门核心永隐南境,非亡国关头不出。”
彭仲目光扫过石猛三人:
“剑堂守天子峰,巫堂守悬棺谷,谋堂守地下石窟。三堂分立,各司其职。除非庸国到了亡国关头,否则不得倾巢而出。”
石猛急道:“将军!若外敌来犯……”
“自有剑堂迎敌。”彭仲打断他,“但剑堂可折,巫堂不可出;巫堂可破,谋堂不可出。三堂不能同时覆灭——这是底线。”
石猛咬牙,重重叩首。
彭仲最后看向彭云:
“第三,禹图摹本之事,只传门主,不可泄于国君。”
彭云一怔:“连君上也不能说?”
“尤其不能说与君上。”彭仲眼中闪过一丝苦涩,“庸叔……已非当年那个孩子。他若知摹本之事,必生觊觎之心。届时内忧外患齐至,庸国危矣。”
彭云沉默片刻,点头:“儿明白。”
———
三事嘱毕,彭仲喘息良久。
石瑶想上前为他渡气,被他摆手制止。
“还有最后一事。”他从枕下取出那枚门主令牌——玄铁铸成,正面刻着巫剑门的山鼓纹,背面是一个“彭”字。
“拿剑来。”
石猛一怔,从墙上取下龙渊剑,双手奉上。
彭仲接过剑,握在手中,凝视了许久。
这把剑,跟了他三十年。
三十年前,父亲彭烈临终前,将这把剑传给他;三十年后,他要将这剑传给儿子。
他忽然举剑,剑尖对准自己的左腕。
“将军!”石猛大惊,扑上来想夺剑,却被彭仲一眼制止。
“闪开。”
那目光虽虚弱,却依旧锐利如鹰。石猛不由自主地停步。
彭仲手腕一翻,剑锋划过左腕!
鲜血涌出,滴在那枚玄铁令牌上。
一滴,两滴,三滴……
鲜血渗入令牌的纹理,那原本暗沉的玄铁,竟渐渐泛起红光!红光越来越盛,最后整枚令牌都变成了赤红色,仿佛一块烧红的烙铁!
彭仲将令牌递给彭云:
“此令牌染血后,唯彭氏嫡血可持。旁人持之,令牌冰凉如铁;你持之,温如暖玉。”
彭云双手接过令牌,果然——入手温热,仿佛握着一颗心脏。
“他日若见令牌自鸣,”彭仲继续道,“便是三星聚庸劫至。”
“届时,当启悬棺龙吟。”
彭云握紧令牌,重重叩首:“儿谨记!”
———
一切交代完毕,彭仲靠在榻上,闭上了眼睛。
石瑶上前诊脉,手一触即缩回——那脉象,已经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
“将军……”她哽咽道。
彭仲睁开眼,看着她,忽然微微一笑。
那笑容里有疲惫,有释然,也有几分欣慰。
“石瑶,”他轻声道,“这些年,辛苦你了。”
石瑶泪如雨下,说不出话。
彭仲又看向石猛:
“石猛,你是猛将,但太直。遇事多与墨离商量,莫要冲动。”
石猛跪地叩首,额头触石,咚咚有声。
彭仲最后看向墨离:
“墨离,你心思缜密,可托大事。但记住王诩的话——纵横之术,可用不可恃。”
墨离垂首,泪流满面。
彭仲的目光,最后落在彭云身上。
他看着这个二十八岁的年轻人,看着他那张与自己年轻时七分相似的脸,忽然想起父亲彭烈临终前握着自己的手,说的那句话:
“仲儿,守好庸国。”
三十年了。
他守住了吗?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从今日起,轮到云儿了。
“云儿,”他轻声道,“为父……去了。”
彭云跪爬上前,握住他的手。那只手冰凉如铁,却还在微微用力,仿佛想传递什么。
彭仲看着他,眼中最后一点光芒,缓缓熄灭。
窗外,忽然传来钟声。
不是一口钟,是九口——悬棺谷中那九具彭祖时代留下的青铜编钟,三百年来从未响过,此刻却同时轰鸣!
钟声悠远,穿透风雪,在天门山七十二峰间回荡。
一下,两下,三下……
九响。
钟声落时,雪停了。
月光穿透云层,洒在七十二峰之上,将整片山峦镀成银白。
天子峰顶,隐剑洞中,哭声震天。
———
消息传到上庸城时,已是次日清晨。
庸叔正在章华台上饮酒作乐,听内侍禀报“彭将军薨了”,手中酒樽“当啷”一声落在地上。
“薨……薨了?”他怔怔道,“怎么……怎么会?”
麇安在一旁低声道:“君上,彭将军这些年操劳过度,积劳成疾……也是命数。”
庸叔沉默良久,忽然站起身:
“备车!朕要去天门山!”
麇安一怔:“君上,这……”
“朕要去送仲父最后一程!”庸叔眼眶发红,声音发颤,“他……他是朕的仲父啊!”
麇安不敢再劝,只得命人备车。
———
然而,庸叔的车驾还未出城,便被一群人拦住了。
是彭云。
他一身素服,腰悬龙渊剑,跪在城门外,身后跟着石猛、石瑶、墨离三人。
庸叔下车,疾步上前扶他:
“彭云!你父亲……”
彭云叩首道:“君上节哀。先父临终前有遗言:丧事从简,不惊动君上,不惊动百姓。臣此来,便是恳请君上回宫。”
庸叔怔住:“为何?朕要送仲父最后一程……”
“先父说,”彭云抬头,目光平静,“他一生操劳,死后只想安静地睡在先祖身边。君上若去,必兴师动众,反扰他清净。”
庸叔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
他站在城门外,望着远处那座被白雪覆盖的天门山,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
仲父生前,他猜忌他,疏远他,听信谗言要他的“长生秘术”。
仲父死后,他想去送一程,却被仲父的儿子拦在城外。
这是他应得的。
他转身,登车,回宫。
车轮碾过雪地,留下两道深深的辙印。
———
当夜,天门山悬棺谷。
七十二具悬棺静静悬于绝壁,月光将它们的影子投在雪地上,如一排沉默的守夜人。
彭云跪在谷口,身后是彭仲的灵柩——那是一具简陋的柏木棺,没有任何纹饰,朴素得不像一门之主。
按照彭仲的遗愿,他将葬在悬棺谷最深处,与彭祖隔谷相望。
石瑶率巫堂弟子念诵祭文,石猛率剑堂弟子列队执绋,墨离率谋堂弟子在谷口布下三道防线——今夜,任何人都不得打扰。
祭文念完,灵柩缓缓升起,向崖壁最高处而去。
彭云跪在地上,一动不动。
他忽然感觉怀中的门主令牌微微一颤。
他伸手取出,只见令牌正发出微弱的光芒,光芒中隐隐有纹路流转——那是彭仲留下的最后一缕心血,在向他传递着什么。
他将令牌贴在额头,闭上眼睛。
一瞬间,他仿佛看见了彭仲。
彭仲站在一片光芒中,背对着他,没有回头。只是抬起手,轻轻摆了摆。
然后,光芒消散。
令牌恢复平静。
彭云睁开眼睛,泪流满面。
他收起令牌,站起身,望向那具已悬在崖壁最高处的灵柩。
“父亲,”他低声道,“儿定不负所托。”
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墨离的声音响起:“门主!谋堂急报——楚国、巴国、蜀国三国使者,已在庸国边境秘密会晤。据探子回报,他们正在商议……瓜分庸国之事!”
彭云猛然转身!
三国使者?瓜分庸国?!
他握紧龙渊剑,剑身在月光下泛着幽幽冷光。
“还有多久?”
“最多三个月。”墨离沉声道,“三国使者约定,三月后同时发兵——楚国出两万,巴国出八千,蜀国出五千,从东、南、西三个方向夹击庸国!”
彭云沉默片刻,忽然问:
“君上那边,知道了吗?”
墨离摇头:“君上还在章华台饮酒作乐。麇安封锁了消息,君上一无所知。”
彭云闭上眼睛。
父亲临终前说:“庸国可弱不可亡,需保社稷。”
如今,三国联军压境,君上醉生梦死,内奸把持朝政……
这就是父亲留给他的“社稷”。
他睁开眼,眼中再无悲伤,只有决绝。
“传令三堂——从今日起,剑堂备战,巫堂备药,谋堂备谍。”
“三国联军若敢来,便让他们尝尝——庸国人的厉害。”
他顿了顿,望向东方天际。
那里,那颗血色客星又亮了几分,几乎要与月亮争辉。
三星聚庸……
还有九十三年。
他活不到那一天。
但他的儿子可以,儿子的儿子可以。
只要庸国的魂还在,只要巫剑门的根还在——
总有一天,会有人等到那声春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