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律·悟剑
守孝三年隐剑洞,晨昏相伴唯典坟。
彭祖剑式凌厉甚,温厚儿郎难效颦。
夜读全典忽有悟,日练新招渐入神。
出关试剑瀑布下,水旋三日留余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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彭仲的灵柩悬入崖壁最高处那一夜,天门山下了七天七夜的雪。
雪停时,七十二峰尽披素缟,天地间一片白茫茫。悬棺谷中,那具简陋的柏木棺静静悬于绝壁之上,与彭祖的悬棺隔谷相望。月光下,两棺遥遥相对,仿佛三百年时空在此刻重叠。
彭云跪在谷口,整整跪了七天七夜。
不吃不喝,不言不语,只是跪着。
石瑶每日送来饭食,原封不动地端回去;石猛每日来劝,被他以沉默回应;墨离每日来报军情,他也只是点点头,示意知道了。
第七日黄昏,彭云终于起身。
他走到石瑶面前,接过她手中的饭碗,就着冷风,一口一口吃完了七天的第一顿饭。
然后他说:
“我要闭关。”
———
隐剑洞,彭仲生前最后居住的地方。
洞中陈设依旧:一张石榻,一张石案,一盏油灯,一架竹简。石案上还摊着彭仲未批阅完的最后一批密报,墨迹已干,字迹依旧清晰。
彭云在石榻上坐下,目光扫过这简陋的一切。
父亲在这里度过了最后三年。三年里,他拖着病体,定三堂分立之策,遣九路寻摹之使,传门主之位,嘱三件大事。三年里,他从未抱怨过一句,从未流露过一丝软弱。
直到最后一刻,他还在笑。
那笑容里,有疲惫,有释然,也有对儿子的期许。
彭云闭上眼睛。
他想起父亲临终前握着他的手,那只手冰凉如铁,却还在微微用力。
“云儿,守好庸国。”
这是父亲留给他的最后一句话。
他睁开眼,从石案下取出那部《巫剑谋略全典》。
全书五部,三百七十二卷,百万余言。这是彭仲与王诩、石瑶、墨离等人耗费数年心血编纂而成,是巫彭氏三代传承、巫剑门百年积淀的结晶。
彭云翻开第一卷,《剑术·总纲》。
第一行字映入眼帘:
“剑者,心之刃也。心正则剑正,心邪则剑邪。故习剑先习心,心成则剑自成。”
他读了一遍,又读了一遍。
然后他放下书,望向洞外。
暮色四合,云海翻涌。
他忽然想起祖父彭烈,想起曾祖彭山,想起那位传说中的彭祖。
他们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剑道。
彭祖创巫剑十三式,凌厉进取,如奇峰突起,一剑既出,有去无回。
彭烈改良剑法,融入战场搏杀技巧,创出战阵剑法,以鼓声为号,以剑阵破敌。
彭仲融会贯通,将巫剑、纵横、兵阵合而为一,著成《巫剑谋略全典》。
可他们每个人的剑,都与他们的性格相合。
彭祖刚毅,故剑式凌厉;彭烈果决,故剑法战阵;彭仲沉稳,故剑道圆融。
那他呢?
他性格温厚,不喜杀伐,又该走出怎样的剑道?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答案就在这部书中。
———
守孝第一年,彭云通读《剑术》全卷。
从巫剑十三式到七十二变,从谋剑十二变到短刃十三式,从兵剑合一战法到九宫基础剑式——每一招每一式,他都反复揣摩,反复演练。
隐剑洞外的空地上,每日都能看到他挥剑的身影。有时是清晨,有时是黄昏,有时是深夜。风雨无阻,寒暑不辍。
但演练的结果,让他越来越沮丧。
彭祖的剑式太凌厉,他使出来,总少了几分锐气;彭烈的剑法太战阵,他使出来,总缺了几分杀伐之气;彭仲的剑道太圆融,他使出来,总差了几分火候。
不是他不努力,是那些剑法,与他本性不合。
他性格温厚,不喜争强斗狠。那些凌厉的杀招,使出来总是别扭,仿佛穿了一双不合脚的鞋。
他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根本不配做巫剑门门主?
———
守孝第二年,彭云通读《纵横》《兵阵》二卷。
王诩的纵横术,教人审时度势、权衡利害;彭仲的兵阵法,教人排兵布阵、临敌制胜。
他读得很慢,每一章都要读很多遍。
读到《止》字诀时,他停住了。
“止者,非止于行,乃止于心。心若不止,虽隐深山,犹在红尘;心若能止,虽处闹市,亦如空谷。”
他忽然想起王诩。
那个苍白的、总是咳血的、临终前还在写书的人。
王诩一生,纵横天下,游说诸侯,最后却落得个孤舟离庸、不知所终的下场。
他为什么要写《止》字诀?
因为他知道,自己一生都在“行”,从未真正“止”过。
彭云合上书,闭上眼睛。
他想起父亲临终前的那句话:“守好庸国。”
守。
不是攻,不是争,不是取。
是守。
他忽然明白了。
他的剑道,不在“攻”,而在“守”。
———
守孝第三年,彭云开始创招。
他以《巫剑谋略全典》为根基,结合自己温厚的性格,日夜揣摩,反复推演。
守,不是被动挨打,而是后发制人。
敌不动,我不动;敌欲动,我先觉。以静制动,以柔克刚,以守为攻。
第一式,名曰“磐石式”。双足如扎根大地,剑横身前,任你狂风骤雨,我自岿然不动。
第二式,名曰“流水式”。剑势如流水,遇石则绕,遇渊则填,遇壑则越。敌进我退,敌退我进,敌疲我打。
第三式,名曰“回风式”。剑势如回风,借力打力,以敌之力还施敌身。
第四式,名曰“藏锋式”。剑藏于鞘,锋芒不露。敌不知我剑在何处,故不敢轻动。
……
第十二式,名曰“止戈式”。这是最后一式,也是最核心的一式。剑势圆融,如水银泻地,无孔不入;又如山岳巍然,不可动摇。一剑既出,敌不战而屈。
创完第十二式那夜,彭云走出隐剑洞,站在崖边,望向夜空。
月明星稀,云海翻涌。
他忽然想起祖父彭烈临终前说的那句话:“盛世藏锋,静待变局。”
藏锋。
他这一套守势剑法,核心就在“藏锋”二字。
不是没有锋芒,是把锋芒藏起来,等该露的时候再露。
———
守孝期满那日,彭云出关。
石猛、石瑶、墨离三人早已等在洞外。见他出来,齐齐跪倒:
“恭迎门主出关!”
彭云扶起他们,微微一笑。
他比三年前瘦了些,也黑了些,但眼神更加沉稳,气质更加内敛。站在那里,便如一座山,不动而威。
“门主,”石猛道,“这三年您闭关,可有什么收获?”
彭云没有回答,只是走到崖边,望向山脚处那道瀑布。
那是天子峰下的一道飞瀑,高约百丈,终年不竭。此刻正值汛期,水量充沛,瀑布如白练垂空,轰然落入深潭,激起漫天水雾。
彭云忽然拔剑。
龙渊剑出鞘,剑光如雪,映日生辉。
他纵身一跃,向崖下掠去!
石猛大惊:“门主!”
墨离拦住他:“莫急,看着。”
彭云落在瀑布前的一块巨石上。那巨石被水雾打湿,滑不留足,他却稳如磐石,双足仿佛生了根。
他举剑,起式。
第一式,磐石式。
剑横身前,如山岳巍然。瀑布冲击在他身周三尺处,竟自动分流,仿佛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
第二式,流水式。
剑势一转,如流水般绵延不绝。他的身形随着剑势游走,在巨石上飘忽不定,瀑布的水流竟被他牵引,在他身周形成一道道水环。
第三式,回风式。
剑势再转,如回风般借力打力。他引动瀑布的水流,让水流在他剑下盘旋、回旋、逆流,仿佛有一条无形的龙,在他剑下翻腾。
……
第十二式,止戈式。
这是最后一式。
彭云收剑,归鞘。
然后他抬起右手,轻轻向前一推。
轰!
瀑布的水流竟在他掌前停滞了一瞬!那一瞬间,仿佛时光凝固,万物静止。紧接着,水流开始倒卷,逆流而上,在瀑布中间形成一个巨大的旋涡!
那旋涡越转越大,越转越急,将瀑布的水流全部卷入其中!
足足过了一盏茶的工夫,旋涡才缓缓消散,瀑布恢复正常。
石猛看得目瞪口呆,半晌才喃喃道:
“这……这是什么剑法?”
彭云跃回崖上,收剑入鞘,淡淡道:
“守势剑法十二式。三年闭关,略有小成。”
石猛盯着他,忽然跪倒:
“门主!末将……末将服了!”
彭云扶起他,笑道:“起来吧。这剑法还粗糙,需继续打磨。”
石瑶走过来,细细端详他,忽然道:
“门主,您的剑意……”
“怎么?”
石瑶沉吟道:“彭祖剑意,在于‘进’;先门主剑意,在于‘合’;您的剑意,在于‘藏’。”
她顿了顿,一字一顿:
“藏锋于鞘,待时而动。这‘藏’字真髓,正合第三卷‘南境剑藏’之意。”
彭云微微一怔。
南境剑藏……
那是父亲生前定下的百年大计。将剑庐核心隐入深山,将文脉火种藏于悬棺,将巫剑门的力量“藏”起来,以待时机。
他的剑道,竟是“藏”。
石猛在一旁叹道:“此子剑意已得‘藏’字真髓,第三卷‘南境剑藏’主题,应在他身上大成。”
彭云望向远方,沉默不语。
远处,云海翻涌,七十二峰若隐若现。
他忽然想起父亲临终前交给他的那枚门主令牌——染血的令牌,唯彭氏嫡血可持。
他伸手入怀,轻轻抚摸那枚令牌。
令牌温热,仿佛还在跳动,仿佛父亲的心血还在其中流淌。
“父亲,”他低声道,“儿明白了。”
———
当夜,彭云独坐隐剑洞,面前摊着那部《巫剑谋略全典》。
他正在翻阅《纵横》卷的最后一章——《止》。
忽然,怀中的门主令牌微微发烫。
他取出令牌,只见令牌正发出微弱的光芒,光芒中隐隐有纹路流转。那纹路他认得——是父亲临终前留下的心血印记。
他闭目感应,片刻后睁开眼,脸色骤变。
令牌在预警。
预警什么?
他起身走到洞口,望向远方。
夜色深沉,星斗满天。那颗血色客星,又亮了几分,几乎要与月亮争辉。
忽然,山脚下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一名谋堂弟子浑身是血,滚鞍下马,扑跪在地:
“门主!大事不好——楚国、巴国、蜀国三国联军,已于三日前同时发兵!楚国两万从东来,巴国八千从南来,蜀国五千从西来!三路大军,直扑庸国!”
彭云浑身一震!
三国联军!
三年前,墨离曾报三国使者密会庸境,约定三月后同时发兵。那时他以为只是虚张声势,没想到……
“君上呢?”他沉声道。
“君上……”那弟子惨然一笑,“君上还在章华台饮酒作乐,麇安封锁了消息,君上一无所知!”
彭云握紧龙渊剑,剑身在月光下泛着幽幽冷光。
他忽然想起父亲临终前的三嘱:
“庸国可弱不可亡,需保社稷。”
如今,社稷危在旦夕。
他抬头望向那颗血色客星。
三星聚庸……
还有九十三年。
但他等不了九十三年了。
他要面对的,是眼前的这场战争。
他转身,望向石猛、石瑶、墨离三人:
“传令三堂——剑堂备战,巫堂备药,谋堂备谍。”
“明日一早,随我下山。”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
“庸国存亡,在此一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