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鸣余韵仍在百晓楼内回荡,但气氛已从震惊转为冰冷的肃杀。
李郁能清晰感觉到,超过二十道目光如芒刺般钉在他身上——或者说,钉在他腰间那柄刚刚重获新生的“惊蛰”上。那些目光来自三楼包厢、二楼雅座、大厅角落,贪婪、忌惮、探究、恶意……如潮水般涌来。
慕容轩已退回包厢,但那道冰冷如毒蛇的视线仍牢牢锁定着他。多宝阁的钱万贯笑眯眯地抚着夜明珠,眼中精光闪烁。更多藏在阴影中的身影,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怀璧其罪,自古皆然。一柄能自主融合、疑似完全体补天神兵的长刀,足以让任何势力疯狂。
“走。”李郁低声对苏雨柔和阿土道,手已按在刀柄上。惊蛰传来温润的触感,以及一丝隐隐的兴奋战意——这碎嘴刀灵刚苏醒,似乎正渴望着试试新身子的威力。
三人转身,快步走向大门。
“站住!”
一声冷喝从三楼传来。慕容轩的身影重新出现在栏杆前,手中玉骨折扇已换成了一柄通体漆黑的细剑。他身后,那名黑袍枯瘦老者的气息如深渊般弥漫开来。
“李郁,你以为得了刀,就能活着走出幽冥墟?”慕容轩声音冰寒,“此等神兵,岂是你这等乡野匹夫配持有的?交出刀,本公子可留你全尸。”
几乎同时,二楼、大厅数处,七八道身影同时站起!有万毒门打扮的灰衣人,有多宝阁的护卫,更有几个气息阴鸷、看不出来历的散修。他们互相对视一眼,虽非一伙,但目标一致——夺刀!
“幽冥墟内,禁止私斗。”贾仁义沉声喝道,试图维持秩序。
“贾掌柜,”慕容轩冷笑,“此子身怀逆贼遗物,本王……本公子代靖海王府擒拿要犯,有何不可?若有损伤,王府一力承担!”
他特意加重了“靖海王府”四字。贾仁义脸色微变,看向楼主。
灰袍楼主依旧坐在台上,目光平静地看着这一切,并未出声。但他手中的竹杖,轻轻顿了一下地。
“咚。”
一声轻微的闷响,却如重锤敲在每个人心头。整个百晓楼的地面、梁柱都微微震颤了一瞬,一股无形的、浩瀚如山的威压弥漫开来,虽不伤人,却让所有蠢蠢欲动者气息一滞,动作都慢了半拍。
“百晓楼内,禁武。”楼主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踏出此门,生死自负。”
这是默许了——楼内不动手,但一出楼门,他便不再管。
“多谢楼主。”慕容轩拱手,眼中杀意更盛。他看向李郁,嘴角勾起残酷的弧度,“小子,你猜你能逃出几步?”
李郁没有回头,径直推开百晓楼厚重的木门。
门外,是幽冥墟夜晚的街道。幽蓝的冰晶光芒映照着青石路,两侧建筑影影绰绰。寒风卷着细雪,呼啸而过。
就在三人踏出门槛的瞬间——
“咻!”“咻咻!”
刺耳的破空声从左右两侧屋檐上暴起!至少十几道淬毒的弩箭、飞针、铁蒺藜,如暴雨般罩向三人!更有四道黑影从阴影中扑出,刀剑闪烁着幽绿的光芒,直取要害!
袭击来得毫无征兆,狠辣果决!这些埋伏者显然早已守候多时,就等他们出来!
“低头!”
李郁厉喝,同时右手握住惊蛰刀柄,拔刀!
“铮——!”
清越刀鸣再起!暗金色的刀身在幽蓝光芒下划出一道完美的圆弧!没有惊天动地的罡气爆发,但那道圆弧所过之处,空气仿佛被无形利刃切开,所有袭来的暗器、毒针,竟在半空中诡异地一分为二,无力坠落!
而李郁的身影,已如鬼魅般前冲,迎向那四道扑来的黑影!
“惊蛰·流光!”
他心中默念,完全信赖着刚刚苏醒的惊蛰传来的战斗本能。体内冰火罡气在《万化归一诀》的统御下奔腾流转,尽数涌入刀身。惊蛰刀镡处的太极图虚影急速旋转,刀身暗金光芒内敛,只在刃口凝成一线令人心悸的寒芒。
“噗!”“啊!”
冲在最前的两名杀手,手中淬毒短刀与惊蛰接触的刹那,竟如朽木般被轻易斩断!刀光去势不减,掠过一人咽喉,切开另一人胸膛!鲜血在雪地上泼洒出刺目的红。
另外两名杀手骇然急退,眼中充满难以置信——他们的兵器也是百炼精钢,竟如此不堪一击?!
“走!”
李郁一刀退敌,毫不停留,拉着苏雨柔和阿土向街巷深处冲去。他脸色“苍白”,呼吸“急促”,握刀的手甚至在“微微颤抖”,仿佛刚才那惊艳一刀消耗巨大。
“他力竭了!追!”屋檐上有人低吼。
更多身影从四面八方涌出,粗略一数竟有二十余人!除了靖海王府、万毒门、多宝阁的人,还有不少闻腥而来的亡命徒。刀剑出鞘声、暗器机括声、急促的脚步声,在狭窄的街巷中回响。
“左转,进窄巷!”苏雨柔急声道,她对地形记忆极佳。三人拐进一条仅容两人并行的巷道。
巷道幽深,两侧是高耸的冰墙,头顶只有一线天光。身后追兵已至巷口。
“阿土,冰墙!”李郁喝道。
阿土咬牙,双手按在两侧冰墙上,玄阴灵力全力爆发!淡蓝色的冰霜以他手掌为中心急速蔓延,瞬间将本就滑溜的冰墙表面覆盖上一层更厚、更滑腻的冰膜!
“嗤嗤嗤——”
追兵冲入巷道,脚下顿时打滑,前冲之势受阻,阵型一阵混乱。
“苏姑娘,毒烟!”
苏雨柔早已准备好,回手撒出一把淡黄色的粉末。粉末遇风即燃,化作滚滚浓烟,带着刺鼻的辛辣气息,瞬间充斥整条巷道!
“咳咳!是‘七步倒’!闭气!”
追兵中有人识货,惊恐大叫。但巷道狭窄,烟气难以快速散开,冲在前面的几人已吸入毒烟,顿时头晕目眩,手脚发软。
就这么一耽搁,李郁三人已冲到巷道另一头。前方是一条稍宽的石板路,但路尽头,赫然站着五道身影。
为首者,正是慕容轩!他带着黑袍老者和三名气息沉凝的护卫,堵住了去路。
“跑得挺快。”慕容轩把玩着黑剑,眼神戏谑,“可惜,到此为止了。”
前后夹击!
李郁停下脚步,背靠冰墙,剧烈“喘息”。苏雨柔和阿土护在他两侧,脸色凝重。
“李郁,”慕容轩缓步上前,声音冰冷,“我最后给你一次机会。交出惊蛰,自废武功,我可饶你不死,甚至……允你入我靖海王府为奴,了此残生。”
“做梦。”李郁吐出两个字,握紧惊蛰。刀身传来温润的触感,以及惊蛰在脑海中懒洋洋的吐槽:「这小子屁话真多。不过旁边那黑袍老头有点意思,身上有股子……棺材板味儿。」
棺材板味儿?李郁心念电转,想起苏雨柔之前说的“炼尸宗”。
“冥顽不灵。”慕容轩摇头,眼中杀机毕露,“杀了他们,夺刀。”
他身后三名护卫同时扑出!这三人皆是凝气境后期的好手,一人用刀,一人使钩,一人空手,但十指漆黑如墨,显然练有剧毒爪功。三人配合默契,刀光钩影爪风,封死了李郁所有闪避空间。
与此同时,后方巷道中毒烟渐散,追兵也重新涌来!
绝境!
“阿土,护住苏姑娘!”李郁低喝,不退反进,惊蛰再出!
这一次,他没有再用“流光”那种极致的快与锐,而是将冰火罡气在刀身流转,化作一道道绵密如网的刀光——惊蛰·织网!
“叮叮叮叮!”
金铁交击声如雨打芭蕉!李郁以一敌三,惊蛰化作一片暗金色的光幕,竟将三人的攻势尽数挡下!刀身每一次与对方兵器碰撞,都有一股冰寒与灼热交替的诡异劲力透入,让三名护卫气血翻腾,极不舒服。
“化罡境?!”使刀的护卫失声惊呼。只有化罡境才能将罡气如此精妙地附于兵器,产生这种穿透性的破坏力!
“他不是化罡,是这刀邪门!”使钩的护卫吼道,“别硬碰,游斗耗他!”
三人立刻改变战术,不再强攻,而是以游走缠斗为主,配合后方追兵的远程骚扰,要将李郁活活耗死。
李郁“脸色更白”,刀光“渐渐凌乱”,仿佛已到强弩之末。
“就是现在!”慕容轩眼中精光一闪,对黑袍老者道,“枯木先生,出手!”
那一直沉默的黑袍枯瘦老者——枯木,缓缓抬头。他眼眶深陷,瞳孔呈诡异的灰白色。他伸出枯枝般的手指,对着李郁遥遥一点。
“尸煞指。”
一道灰黑色的指风无声无息射出,所过之处,空气都仿佛被腐蚀,带着浓烈的死寂与怨毒气息,直取李郁后心!这一指阴毒狠辣,时机刁钻,正是李郁旧力已尽、新力未生、又被三人缠住的绝杀时刻!
“李大哥小心!”阿土惊呼,想要扑上,却被两名追兵拦住。
苏雨柔春霖尺急点,翠绿尺影截向指风,但尺影与指风一触即溃!那尸煞指风竟有腐蚀灵力的特性!
指风已至背心三寸!
李郁仿佛背后长眼,在千钧一发之际,身体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扭曲,惊蛰回身反撩!
“嗤!”
指风与刀锋相撞,没有巨响,只有令人牙酸的腐蚀声。灰黑色的尸煞之气顺着刀身蔓延,竟在暗金色的刀身上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灰痕!惊蛰传来一阵痛苦的震颤,刀灵在李郁脑海中闷哼一声。
但同时,李郁借这一撩之力,身体如陀螺般旋转,惊蛰划出一道完美的圆环——
“惊蛰·圆斩!”
暗金色的圆弧以他为中心迸发!三名缠斗的护卫首当其冲,护体罡气如纸糊般被切开,胸前齐齐爆出血花,惨叫着倒飞出去!圆弧去势不减,扫向后方追兵,顿时一片人仰马翻!
而李郁自己,也“闷哼”一声,嘴角“溢出血丝”,左肩处一道被钩刃划出的伤口鲜血淋漓,气息“萎靡”到了极点。
但他没有停留,一把拉住苏雨柔和阿土,撞开侧面一扇虚掩的木门,冲进了一栋建筑。
“追!他伤上加伤,跑不远了!”慕容轩脸色铁青,厉声道。枯木老者看着刀身上那道缓缓消散的灰痕,灰白瞳孔中闪过一丝惊疑。
门内是一条向下的阶梯,通往地下。三人踉跄冲下,发现这里竟是一间隐蔽的酒窖,堆满了酒坛,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酒香。
“这里是……”苏雨柔喘息道。
“百晓楼的暗窖。”李郁靠着一个酒坛坐下,快速处理肩头伤口,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清明冷静,“进来时我观察过地形,这条巷子只有这扇门可能是生路。”
“李大哥,你伤得重不重?”阿土小脸发白。
“皮肉伤,不妨事。”李郁摇头,看向惊蛰。刀身上那道灰痕已基本消失,惊蛰的意念传来:「妈的,那老僵尸的指力真够劲儿,带着腐魂毒……还好老子现在是完全体,不然又得睡几个月。」
“能撑住吗?”
「废话!不过小子,你刚才演得可以啊,那口血吐得,那气息乱的……老子都快信了。」
“不演得像点,慕容远那条老狗怎么会上钩?”李郁冷笑。他肩头的伤是真的,但远没表现的那般重。气息紊乱更是故意为之——有《万化归一诀》在,他体内罡气虽经连番恶战消耗颇大,但远未到油尽灯枯的地步。
“他们很快会搜过来。”苏雨柔警惕地听着外面的动静,“这里不能久留。”
“等。”李郁闭上眼睛,调整呼吸,“血鸦大人应该快到了。”
就在他话音落下的同时,酒窖角落的阴影中,一道身影缓缓浮现。
穿着暗红色劲装,肩头站着一只血眼乌鸦,正是守夜人巡查副使——血鸦。
“不错,比约定的时间晚了一炷香,但戏演得还算到位。”血鸦声音平淡,猩红的眸子扫过李郁肩头的伤,“真伤?”
“七分真,三分演。”李郁站起身。
“够狠。”血鸦点头,“外面现在至少围着三十人,靖海王府、万毒门、多宝阁,还有一堆杂鱼。慕容轩和那个炼尸宗的老鬼守在巷口。你们现在出去,十死无生。”
“请大人指点。”
血鸦走到酒窖一面墙前,伸手在某块砖上按了数下。墙壁无声滑开,露出一条向下的暗道,寒气扑面而来。
“这条暗道通往幽冥墟底层的‘玄冰髓河道’,顺流而下,可直达墟外三十里的雪岭。进去后,我会封死入口,他们一时半会找不到。”血鸦沉声道,“出去后,按计划,往永冻陵方向‘逃’。我会在暗处跟着,确保你们‘重伤垂死’但‘总能侥幸逃脱’,直到……把慕容远那条大鱼引出来。”
他顿了顿,看向李郁:“最后问一次,此去九死一生,甚至十死无生。你现在退出,我可安排你们从其他路线秘密离开北疆,隐姓埋名,安稳一生。”
李郁握紧惊蛰,感受着刀柄传来的温热,脑海中闪过父亲模糊的背影、爷爷临终的嘱托、这一路走来的血与火,以及……那座以亿万万生灵为祭的逆夺国运大阵。
他抬起头,眼中没有丝毫犹豫:
“我去。”
“有些事,总得有人去做。”
“有些仇,总得有人去报。”
血鸦深深看了他一眼,不再多言,侧身让开:“走。”
李郁、苏雨柔、阿土依次踏入暗道。在墙壁合拢的最后一瞬,李郁回头,看了一眼酒窖中摇曳的灯光,以及灯光下血鸦那张笼罩在阴影中的脸。
然后,黑暗吞没了一切。
唯有怀中那枚“破界子”,冰凉刺骨。
而前方,是更深、更冷的黑暗,以及黑暗中那张早已张开的、名为“请君入瓮”的死亡罗网。
(第一百三十八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