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冰冷，水声轰鸣。
李郁、苏雨柔、阿土三人踏入暗道，身后的墙壁无声合拢，最后一丝微光消失。绝对的黑暗如浓墨般倾泻而下，瞬间淹没了所有感官。只有脚下湿滑的台阶和前方扑面而来的、混杂着水汽与冰寒的气流，提醒着他们仍在“向下”。
“别点火，用灵力感知。”李郁低声道，左手紧握惊蛰，右手扶着冰冷滑腻的岩壁。黑暗中，惊蛰刀身传来温润的触感，以及刀灵在脑海中懒洋洋的吐槽：「啧，这味儿……玄冰髓混合地底阴煞，还掺了点陈年尸气。百晓楼下面挖的这暗道，当年怕是没少运见不得光的东西。」
苏雨柔从怀中取出一小截莹白的“夜光苔”，微弱如萤火的光芒勉强照亮脚下三尺范围。她快速检查了李郁左肩的伤口，敷上药粉，用绷带紧紧缠好。“伤口不深，但尸煞毒有残留，到安全地方需再行拔除。”
阿土小脸紧绷，玄阴灵力微微外放，淡蓝色的光晕在体表流转，帮他抵抗着通道内越发刺骨的阴寒。“李大哥，苏姐姐，下面/水/声很大，还有……很多杂乱的‘气’在流动，很乱。”
三人小心翼翼沿着陡峭的台阶向下。石阶湿滑，长满青苔，显然少有人至。走了约莫百级，前方传来震耳欲聋的轰鸣，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水汽和刺骨的寒意。台阶尽头，是一个天然形成的、约三丈见方的石台。石台下方，一条宽阔的地下暗河奔涌而过，河水呈现出诡异的幽蓝色，正是幽冥墟特有的“玄冰髓”溶水。河水湍急，撞在两侧嶙峋的冰岩上，溅起丈许高的冰冷浪花。
而石台一侧的岩壁上，挂着三条用特殊兽皮鞣制、浸泡过油脂的简陋“皮筏”，旁边还堆着几捆绳索和几根头部镶嵌着荧光石的短矛。
“血鸦大人准备的。”李郁检查了一下皮筏，还算结实。他拿起一根短矛，荧光石散发的淡蓝光芒能照亮数丈范围，映出河道前方深邃的黑暗和两侧狰狞的冰挂、钟乳石。
“上筏，顺流而下。”李郁率先跳上中间那条皮筏，苏雨柔和阿土紧随其后。皮筏不大，三人坐下后几乎没有多余空间。李郁用短矛在岩壁上一撑，皮筏脱离石台，立刻被湍急的暗流裹挟，箭一般射向下游！
“抓紧！”
河水冰冷刺骨，即便隔着皮筏和衣物，寒气仍丝丝渗入。皮筏在激流中剧烈颠簸，时而撞上水中突起的暗礁，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李郁半跪在筏头，手中短矛不断点向水中礁石或两侧岩壁，调整方向，避开最危险的漩涡和岩柱。苏雨柔紧握筏边绳索，另一只手扶着阿土。阿土则全力维持着玄阴灵光，形成一层薄薄的护罩，勉强抵御着扑面的冰冷水花和水中散逸的阴寒煞气。
“左转！低头！”李郁低喝，皮筏猛地冲入一段异常低矮狭窄的河道，顶部垂落的冰锥几乎擦着头皮掠过。荧光石的光芒下，可以看到冰锥尖端闪烁着幽蓝的光泽，显然蕴含剧毒玄冰髓。
就在皮筏冲过这段狭窄河道，前方稍微开阔的瞬间——
“嗖！嗖嗖！”
数道乌光毫无征兆地从右侧一处隐蔽的冰窟中射出！是淬毒的弩箭！袭击者竟早已在此埋伏！
“铛！”李郁挥动短矛，格开两支。苏雨柔春霖尺急点，翠绿尺影将另一支弩箭击偏。但第四支弩箭角度刁钻，直取皮筏侧方！
阿土咬牙，双手猛地按向筏边水面！玄阴灵力爆发，一道冰墙瞬间在皮筏侧方凝结！“噗！”弩箭深深扎入冰墙，尾羽颤抖。
“是万毒门的人！他们怎么知道这条暗道？”苏雨柔脸色一变。
“可能是巧合，也可能……百晓楼内部也有问题。”李郁眼神冰冷，手中短矛脱手掷出，带着尖锐的破空声射入那处冰窟！黑暗中传来一声闷哼。
但袭击并未停止。前方河道转弯处，忽然亮起七八点火把光芒！四五个穿着靖海王府服饰的身影出现在一处突出的岩石平台上，手持劲弩，正对着河道！
“放箭！”
弓弦震动，箭雨笼罩河道！皮筏在激流中难以灵活闪避！
“阿土，冰！”李郁暴喝，同时惊蛰出鞘半寸，暗金色刀芒在刀鞘内隐现。
阿土双手合十，眉心淡蓝光芒大盛，全力催动玄阴灵体！前方河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凝结出厚厚冰层，但范围有限，只能勉强覆盖皮筏前方数丈。
“噗噗噗！”大部分弩箭射入冰层，力道被阻。但仍有两支穿透冰层缝隙，狠狠钉在皮筏上！皮筏剧烈一晃，开始漏气！
“苏姑娘，堵漏！”李郁不再保留，惊蛰完全出鞘！暗金色刀身在水汽弥漫的河道中划出一道凄艳的弧光——
“惊蛰·断流！”
刀芒并非斩向敌人，而是斩向他们脚下突出的岩石平台与河道岩壁的连接处！冰火交融的罡气在《万化归一诀》的统御下凝练无比，带着摧枯拉朽的锋锐，狠狠切入岩石！
“轰隆——！”
巨响声中，大块岩石崩裂，连同那处平台和上面的追兵，一同垮塌，坠入汹涌的暗河！惨叫声瞬间被水声吞没。
皮筏借着这一斩的反冲之力，加速冲向下游，暂时脱离了弩箭射程。但筏身破损处进水越来越快。
“前面有浅滩！靠过去！”苏雨柔指着左前方一片相对平缓、露出水面的卵石滩。
三人奋力划水，将即将沉没的皮筏勉强拖上卵石滩。李郁肩上伤口在刚才发力时再次崩裂，鲜血染红了绷带。他脸色“苍白”，靠在一块大石上“剧烈喘息”。
苏雨柔快速检查皮筏，摇头：“破损太大，修不了。我们得找别的路，或者……”她看向幽深湍急的河道，“再造一个筏子需要时间，追兵不会给我们时间。”
阿土忽然竖起耳朵，玄阴灵力向四周扩散感知。“李大哥，苏姐姐，那边……”他指向卵石滩后方一处被厚重冰挂遮掩的岩壁，“后面……是空的，有风声，还有……很奇怪的声音，像很多石头在轻轻碰撞。”
李郁强撑着起身，走到那面岩壁前。岩壁覆盖着不知多少年形成的厚厚冰层，晶莹剔透，但在冰层深处，隐约能看到一些人工开凿的痕迹，以及——几具被冰封在其中、保持着挣扎姿态的骸骨！骸骨衣衫褴褛，身边还散落着一些腐朽的工具。
“是矿工……或者说，奴隶。”苏雨柔低声道，用春霖尺轻轻敲击冰面，“这里以前可能是个开采玄冰髓的矿洞，后来废弃了，被冰封。阿土听到的声音……”
她话未说完，冰层深处，那些“轻轻碰撞”的声音忽然变得密集、清晰起来！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冰层后面苏醒，移动！
“退后！”李郁一把拉开苏雨柔和阿土。
“咔嚓——！”
面前的冰壁，轰然炸开一道裂缝！不是从外部，而是从内部！一只覆盖着冰蓝色鳞片、形状如同放大数倍的人手、但指甲尖锐如钩的爪子，猛地从裂缝中探出，狠狠抓向最前面的李郁！
爪子未至，一股极寒的阴风已扑面而来，其中蕴含着浓郁的尸煞死气！
“冰尸？！”苏雨柔失声。
李郁惊蛰横撩，与那冰爪硬撼一记！
“铛——！”
金铁交鸣般的巨响！李郁只觉一股巨力传来，手臂发麻，连退三步。那冰爪也被震回裂缝，但冰壁上裂纹更多了。透过裂缝，能看到后面是一个更大的冰窟，影影绰绰，至少有十几道僵直移动的身影，眼中跳动着幽蓝色的鬼火！
是被玄冰髓和地底阴煞侵蚀、发生异变的矿工尸体！它们被困在此地不知多少年，早已化为只知杀戮的冰尸！
“不能硬拼，数量太多，而且此地阴煞浓郁，对它们有利。”苏雨柔急声道，同时快速从怀中取出几个药瓶，将不同颜色的药粉混合，撒向裂缝方向。药粉遇风即燃，化作淡紫色的烟雾，散发出刺鼻的气味。冲在最前的两具冰尸撞入烟雾，动作立刻变得迟缓，体表冰蓝色光芒也暗淡了些。
“找路！阿土，哪边风声最大？”李郁一边挥刀逼退又从裂缝中挤出的冰尸，一边喝道。
阿土闭目凝神，玄阴灵力如水波般扩散。数息后，他猛地指向卵石滩右侧，靠近水边的一片乱石堆：“那边！风声从石头后面传来，还有水声回音，后面应该是个大的空洞或者……新的河道！”
“走！”
三人且战且退，冲向乱石堆。李郁殿后，惊蛰舞出一片刀光，将追得最近的几具冰尸暂时挡住。但这些冰尸身体坚硬如铁，寻常刀剑难伤，惊蛰虽能斩破其防御，但消耗颇大，且冰尸毫无痛觉，除非斩断关键关节或头颅，否则仍能活动。
乱石堆后，果然有一个被碎石半掩的洞口，仅容一人弯腰通过。洞内黑暗，但能听到清晰的风声和水流回响。
“进去！”李郁让苏雨柔和阿土先行钻入，自己反手一刀逼退扑来的冰尸，也闪身钻入洞口，同时挥刀斩落洞口上方的几块松动岩石。
“轰隆！”
岩石落下，将洞口 partially 堵住。冰尸在洞外咆哮，用利爪疯狂刨抓石块，但一时难以进入。
洞内是一条倾斜向上的天然甬道，地面湿滑，布满碎冰。三人不敢停留，借着苏雨柔手中夜光苔的微弱光芒，手脚并用地向上攀爬。身后，冰尸刨抓岩石的声音和咆哮逐渐远去，但新的危险接踵而至——甬道开始剧烈震动，顶部不断有碎石和冰渣落下！
“这里也不稳定！快！”李郁喝道。
三人拼命向上。终于，前方出现一点微光，并非夜光苔或荧光石的光芒，而是……自然的天光？虽然极其黯淡。
冲出甬道口的瞬间，刺骨的寒风夹杂着雪粒扑面而来。
他们站在一处陡峭的冰崖边缘，下方是白茫茫的、一望无际的永冻荒原。狂风呼啸，卷起千堆雪。而他们身后，那个逃出的甬道口，正在轰隆隆的闷响中彻底坍塌，被冰雪掩埋。
暂时安全了。
但代价是，他们失去了皮筏，失去了明确的路径，身上带伤，身处茫茫雪原，而追兵……不知何时就会从哪个方向出现。
李郁靠在一块背风的冰岩后，撕下肩上被血浸透的绷带，苏雨柔重新上药包扎。他脸色因失血和寒冷而显得格外苍白，但眼神依旧锐利，扫视着下方荒原。
“我们现在……大概在幽冥墟东北方向，三十到四十里外。”他根据暗河流速和时间大致判断，“按计划，要继续向东北，深入永冻荒原，做出一副慌不择路、逃向永冻陵的样子。”
“可我们没有代步工具，在雪原上徒步，速度太慢，痕迹也明显。”苏雨柔忧虑道。
阿土忽然指着远处雪地：“李大哥，苏姐姐，你们看……那是什么？”
顺着阿土所指望去，只见数里外的雪地上，有一串巨大的、宛如梅花状的足迹，正向东北方向延伸。足迹新鲜，显然是不久前留下的。
“是‘驮山兽’的脚印！”苏雨柔眼睛一亮，“这种妖兽性情相对温和，耐力极佳，常被北地部落驯化用来驮运货物。看脚印方向，它也在往永冻陵方向去……或许，我们可以‘借’它一程。”
“而且，”李郁看着那串清晰的足迹，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有了它，我们的‘逃亡’痕迹，就更逼真了。慕容远的人找到这里，看到足迹，只会认为我们山穷水路，连驮山兽这种笨拙的坐骑都不得不抢来用。”
“可驮山兽力气很大，我们……”阿土有些担心。
“重伤的我，自然没力气降服它。”李郁看向苏雨柔，“苏姑娘，你那瓶‘千里香’，还有吧？”
苏雨柔会意，取出一个精巧的玉瓶：“有。此香对大多数妖兽有极强的吸引力，且能使其暂时精神亢奋，不顾疲惫。抹一点在它常吃的‘雪苔’上，它自会跟着我们走。”
“好。”李郁缓缓站起身，握紧惊蛰，看向东北方风雪弥漫的天际。
“戏，还得继续演。”
“让我们给慕容远，再送上一份‘惊喜’。”
三人身影，很快消失在漫天风雪中，只留下一串深深浅浅的足迹，追向远方那巨大的兽印。
而在他们离开后约莫半个时辰，冰崖下，几道黑影如鬼魅般悄然出现。为首者，正是靖海王府的枯木老者。他蹲下身，仔细查看雪地上的痕迹、坍塌的洞口、以及那串延伸向东北的驮山兽足迹。灰白的瞳孔中，闪过一丝阴冷的计算。
“弃筏步行，抢夺驮山兽……确实是穷途末路之相。”他缓缓起身，对身后一名手下道，“传讯公子，猎物已出幽冥墟范围，正沿雪原向永冻陵方向‘逃窜’，伤势不轻，坐骑粗劣。建议……可收网了。”
“是！”
黑影掠向远方。
风雪更急，将一切痕迹迅速掩盖，却掩不住那无形罗网，正随着足迹，向着雪原深处，缓缓收紧。
（第一百三十九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