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
关灯 护眼
三月小说 > 负青天 > 第三百四十二章 清明官!

第三百四十二章 清明官!

    尺!

    祝歌刨除了大多数修路的方法,只说一点,那便是衡量。

    要修路,核心在于衡量。

    沙地修什麽路,水上修什麽路,盐硷地修什麽路,冻土修什麽路,高山修什麽路————

    至於那些虚无的路,也大差不差。

    核心,在于衡量。

    衡量了起点与终点之後,再论其他。

    「不错。」

    白露官忍不住出口称赞,眼神中还带有一丝领悟。

    但似乎马上反应过来自己人设不是这样的,於是又恢复了冷脸,继续道:「你再说说————如何判断路的好坏对错?」

    路的好坏对错?

    送分题!

    也是送命题!

    当然了,那是针对正常人来说的。

    毕竟道路的选择,极其凶险。

    一着不慎便有可能站立在白露官的对立面。

    常说的大道之争,其实也就是道路之争。

    比如一人觉得人之初,性本善,那他势必就会站到人之初性本恶的对立面。

    如果全天下只剩下一碗米线两个人,那喜欢香菜和不喜欢香菜也是类似的道理。

    大道之争!

    所以,如何判断路的好坏对错?

    祝歌几乎只在脑子里一想就想到了答案。

    「我当下走的路,就是正确的路。」

    「人族想走的路,就是正确的路。」

    祝歌声音平淡,落地铮铮。

    一时之间,无数神识扫过此处,然後掀起千重浪。

    我走的路,就是正确的!

    人族走的路,就是正确的!

    仅仅两句话,代表的东西太多了!

    白露官也不由得一时失神,旋即下意识脱口而出:「你怎麽知道你的路和人族的路不冲突?你怎麽知道是正确的?」

    白露官的声音在灰白色的天空中回荡开来,像是一块石头被投入深水後激起的波纹,正在一圈一圈地向四周扩散。

    她的问题比之前任何一个都更加尖锐,更加逼近核心,也更加难以用套话或模糊的回答来应付。

    你怎麽知道你的路和人族的路不冲突?

    你怎麽知道是正确的?

    祝歌站在那道已经打开的阵法缝隙前,感受着盛京的风正在从城门的另一侧吹过来。

    这风,带着一种与城外不同的温度。

    更加乾燥,更加复杂,像是被无数人的呼吸和无数炉灶的烟火反覆加热过。

    他沉默了片刻,不是因为没有答案,而是在让那个答案在他的意识中完整地成形,确保它能够被说清楚,而不是只被模糊地感知到。

    「我就是知道。」他淡淡道:「至於为什麽?我想我们不要在今天看到答案,站在历史长河看,曾经的对错都有了答案,不是麽?」

    白露官的目光微微一凝。

    她显然没有预料到那个回答。

    她悬停在半空中,灰色长裙的裙摆依然被风压紧,但她的姿态出现了一种极其细微的变化。

    「历史长河?」她重复了一遍那几个字,看向祝歌头顶的高空。

    祝歌也看去。

    估计提灯真君便是在那儿站着的,但没有兴趣现身。

    不过这并不影响祝歌继续输出:「衡量的标准不同,对错也会不一样。」

    祝歌说这句话时,语气平静得像是在陈述一件已经被反覆验证过的事实。

    他的目光没有从白露官身上移开。

    但他能感觉到,那句话落下的瞬间,周围那些正在观望的神识中,有几道出现了极其细微的波动。

    像是水面被风吹皱後留下的短暂纹路,转瞬即逝,但确实存在。

    以祝歌目前临阵就要突破的境界,感知到神识并不奇怪。

    而白露官也没有立刻回应。

    她悬在半空中,目光依然落在祝歌身上,正竭力把那句话放入她已有的认知体系中。

    「那你的衡量标准是什麽?」

    片刻後,她终於问道:「如果你知道对错取决于衡量的标准,那你用的是哪一套标准?」

    标准体系?

    问得好!

    「我现在用的是两套标准。」

    祝歌淡淡道:「第一套是短期的。我衡量一件事是否正确的标准,是它是否能在当下带来实际的改善。」

    「比如修一条路,如果它能让行人走得更快、更安全,那它在短期内就是正确的。」

    「比如建一所学宫,如果它能让更多的孩子学会实用的知识,那它在短期内就是正确的。」

    「那第二套呢?」白露凝神。

    「第二套是长期的。」

    祝歌面上理所当然:「我衡量一件事是否正确的标准,是它是否能让更多的路被修出来,让更多的学校被建起来,让更多的好事在被做出来之後能够持续下去。」

    「短期标准衡量的是「这件事有没有用」,长期标准衡量的是「这件事会不会让未来有更多的好事发生」。

    长期短期!

    不能只顾一样!

    「如果短期和长期的标准冲突了呢?」白露官皱眉:「如果一件事在短期内能带来实际的好处,但在长期来看会让更多的好事更难发生呢?」

    「那就需要重新衡量那件事是否真的带来了实际的好处。」祝歌摇了摇头:「如果一件事在短期内看起来是好事,但它实际上正在破坏让更多好事发生的条件,那它在长期来看就不是好事。」

    「短期的好处和长期的好处,如果只选择看其中的一个,就看不到完整的答案。」

    「那你怎麽知道你的衡量标准没有偏?」白露官眉头更皱了。

    祝歌笑了笑:「所以需要一直去衡量,不是衡量一次就停下,而是持续地衡量。」

    「今天觉得对的事,明天可能会发现它的某一面是错的。今天觉得错的事,明天可能会发现它的某一面是对的。」

    「持续地衡量,持续地调整,这就是我唯一能做的,我称之为动态。」

    白露官没有立刻回应。

    她停在半空中,目光落在祝歌身上,内心正在对某个已经持续了很久的评估过程的最後一步。

    片刻後,她转身:「你进城吧。」

    她没有再多说。

    她的身形开始在灰白色的天空中缓慢变淡,像是被风吹散的雾气,边缘逐渐模糊,最终消散在高处那些低垂的云层之间。

    祝歌站在原地,望着那道身影消失的方向,站了一会儿。

    然後他转过身,继续向城门方向走去。

    只不过他内心也有疑惑。

    白露官这意思,到底是认可他还是不认可他?

    而下一刻,空气中传来袅袅回音,如烟似幻:「我为白露官,圣皇命我掌天下航道。」

    「只要我不亡,你的路,便一直受我监督。」

    「不要让我发现你的路与人族的路背道而驰那一天————」

    几句话就像袅袅炊烟,升入高空便即将消散。

    如果是普通人,可能还以为自己是幻听。

    然而,这几句话,却让祝歌嘴角微微翘起。

    他对前方空处拱了拱手,旋即便大跨步往前走去。

    「尖尖,走!下一关!」

    祝歌挥了挥手。

    柳尖尖连忙拉着马车上前来。

    作为三境妖兽,柳尖尖的力量本身也很强,平日里只不过是懒而已。

    不然的话区区一辆马车,她扛着飞几万里都行。

    「主人,你刚刚那些答案算是过了?」柳尖尖很聪明,平日里的迷糊不影响她听懂刚刚的机锋。

    只不过她没听到白露官留给祝歌的几句话,所以还有些忐忑。

    「当然。」祝歌笑了笑:「走吧,看看第二关。」

    第一关有阵法,有白露官。

    但是第二关呢?

    第二关正常来说,其实并不难。

    正常来说,第一关筛查的只是来者是否是人族。

    避免妖鬼精怪神混入其中。

    但是,第二关查的就是三代!

    有无叛徒记录、有无犯罪记录之类的。

    但那是正常来说。

    以目前的趋势来看,祝歌估计第二关会见到下一个天地官。

    「感觉阴森森的。」

    柳尖尖拉着马车跟在他身後,左右看,一个人也没有。

    她的步伐比平时稍微快一些,像是在调整自己的节奏来适应这座比她预想中更加庞大、更加密集的城市:「主人,咱们第二关在哪儿?」

    「不知道。」祝歌也在张望:「但应该很快就知道了。」

    他话音刚落,前方出现了一道身影。

    那道身影就站在那里,像是已经站了很久,又像是刚刚从某个他尚未注意到的方向走到那个位置上。

    那是一个身形偏瘦的男子,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长袍,腰间系着一条暗红色的绳带,绳带末端垂着一枚拇指大小的玉石,在灰白色的天光下泛着温润的暗光。

    他的面容不算年轻,也不显老态,皮肤呈现出一种常年在外行走的人特有的微黑质感,但眼角的纹路很深,像是经历过很多次需要长时间注视远方才能抵达的时刻。

    清明官!

    祝歌记得他的面孔。

    几个月前,在秦疆边界的那场对峙中,清明官站在那棵老槐树的枝桠旁,穿着素白色长袍,没有持任何器物,只是背着手,像是站在自家院子里看天。

    那时候他的存在感被除夕官和泯灭真君的光芒掩盖了大半,但祝歌依然记得他说的那句「天地会为你落泪,人族会为你祭祀。」

    那句话在当时听起来像是一句评价,如今回想起来,更像是一句已经被他反覆确认过的结论。

    「你来得比我预想中要快。」清明官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像是一阵经过开阔地的风。

    「我的速度一直不算慢。」祝歌在距离他约莫两丈处停下脚步:「清明官在这里等我,不是为了闲聊吧?」

    「确实不是。」清明官摇摇头:「你和白露官的对话我听了,你懂得路,懂得怎麽修路,也懂得怎麽判断路的好坏对错,我想听听你怎麽理解另一件事。」

    「什麽事?」祝歌挑眉。

    「祭祀。」清明官说出那两个字时,他的目光没有从祝歌身上移开。

    但他的声音略微沉了一些,像是在提起一个他已经思考过很多次但始终没有完全落定的主题。

    「祭祀?」祝歌没有急着回答。

    他站在旷野上,头顶是灰白色的天空,而清明官正站在两步之遥的位置等待他的回答o

    祝歌叹了一口气:「祭祀的本质,是记住。」

    「不是向神明祈求什麽,也不是用祭品换取什麽,更不是为了所谓的先人保佑。」

    「祭祀的本质,是让人记住那些已经不在的人,记住他们做过的事,记住他们走过的路。」

    「当一个人被忘记了,他才算是真正死了。祭祀让那些已经不在的人继续活在活着的人的心里。」

    「死亡不是终点,遗忘才是。」

    「死亡不是终点,遗忘才是?」清明官的目光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变化。

    那个变化很轻,像是一层薄冰的表面被温度略高的空气触碰後泛起的微光,转瞬即逝,但确实存在。

    「你说祭祀的本质是记住————」清明官眯了眯眼睛:「那你觉得,祭祀应该记住什麽「记住那些值得被记住的事。」祝歌叹气:「我们本该记住,那些让人族走到今天这一步的路,记住那些曾经为更多人修过路的人,记住那些在路还没有修好的时候,就已经开始走的人。」

    「可惜的是,如今我并不能看到你在做这件事。」

    「不管是上古诸子,还是那些奋战在一线的人族,你似乎都没有祭祀。」

    「哦?你怎麽知道我没有?」清明官面色冷硬起来:「那如果那些人做的事,在後世看来是有争议的呢?如果一个人曾经为了一部分人修路,但那部分人後来变成了另一部分人的阻碍呢?」

    「那就记住他做过的全部。「祝歌毫不畏惧地与清明官对视:「祭祀不是为了把人塑造成完美无缺的神像,祭祀是为了让人看到一个人曾经走过的

    全部路程。」

    「包括他走过的弯路,包括他修错过的路,包括他後来修正过的路。」

    「完美的神像没有意义,因为没有人能从完美中学到什麽,只有那些曾经走错过、後来又改正过的人,才能让後来的人看到路应该怎麽走。」

    「祭祀则是为了怀念,让我们知道我们从何处来,到哪处去。」

    「我认为,万事万物都逃不过起点与终点,所以诞生的终极问题便在於此————我是谁,我从哪儿来,要到哪儿去。」

    「而祭祀,便可以让我们祭奠先人、怀念先人、知晓先人的路。」

    一番话说出口,风云激荡。

    而清明官的目光也在祝歌那句话落下的位置停留了很久。

    >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