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头矮榻上几个女眷的体己话,不知什么时候,飘到了这边。
长孙无垢搁下茶盏。
“说起武家。”她慢悠悠开口,“父皇,我倒有个想头。”
李渊嗯了一声,筷子没停。
“武家那个小丫头,在弘文馆,跟承乾投缘。”长孙无垢道,“那丫头机灵,嘴又甜,承乾难得跟谁这么对脾气。”
“我想着,再过两年,等孩子大些,去武家走一趟,提门亲。”
长孙冲捏筷子的手,顿住了。
提亲。
两个字砸下来,他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想起了昨夜。
魏王府,一桌子菜,李泰隔着热气,慢条斯理,跟他撂下几句没头没尾的话,敲打他离武家远些。
长孙冲无奈的摇了摇头,他要打听的,从来不是那个小丫头。
是当家的那个。
偏偏这一屋子人,姑母惦记着小的,太上皇惦记着草原,孙真人惦记着药方子,谁也没把武顺当一回事。
连他自己,张了几回口,都没法把这两个字干干净净地提出来。
“姑母。”他还是硬着头皮试了一句,“武家当家的那位娘子,听说也是个能干的。”
“哦,那个大的。”长孙无垢摆摆手,毫不在意,“大的那个了解的倒是不多,碍不着什么,我说的是小的那个。”
话头嗖地一下,又拐回了承乾身上。
长孙冲张着嘴,半晌,把要说的咽了回去。
李渊想起那小丫头,又乐了。
“嘿,别说,那小玩意前儿来大安宫,盯着宝林的算盘看了半天,回头问朕,太上皇,您一年挣多少钱。”
“朕逗她,说没数过,她急了,说那可不行,不数账,怎么知道亏没亏。”
“你说说,屁大点的丫头,一肚子算盘。”
满屋子人都笑了,连收药箱的孙思邈都摇头笑了笑。
长孙冲也跟着笑,笑得勉强。
满屋子的笑声里,只有长孙冲一个人,还想着那一下。
李渊把这一老一小的话头往一处一拼,心里那个判断,越发坐实了,他拿筷子点点长孙冲,乐呵呵的。
“你瞧瞧。”李渊笑道,“同样是武家,你姑母想的是给承乾说媳妇,你想的是顺着武士彟跑草原。”
“一个屋檐底下长起来的,怎么心思差出十万八千里去。”
长孙冲哭笑不得。
“提亲的事,不急。”李渊转头冲长孙无垢摆摆手,“孩子还小,看缘法。”
“承乾那性子,过个两年武珝那丫头长大点了再说。”
长孙无垢只当公公疼孙子、行事慎重,笑着应了。
长孙冲却隐隐听出,太上皇这句看缘法,跟方才说他阿耶算盘打得太响、迟早算到自己头上,是一个调子。
轻飘飘的,底下压着东西。
压着什么,他猜不透。
这一顿饭,从晌午吃到日头偏西。
锅子续了三回汤,话头从草原绕到李承乾,从李承乾绕到提亲,从提亲又绕回草原。
就是绕不到武顺身上。
长孙冲几次三番把话往那儿引,几次三番被岔开,急得手心发潮。
末了,他歇了心思。
这一屋子人,没一个能给他想要的答案。
日头落到坊墙后头,楼下起了脚步声。
萧美娘回来了。
这位前朝的萧皇后,如今在大安宫住着,一头银发梳得齐整,逢人三分笑,比谁都自在。
她身后还跟着一个,杨妃。
“丽儿,进来。”萧美娘回头招呼女儿,“别杵在门口,你父皇这儿炖了大鹅,香着呢。”
李渊一抬头,看见杨妃,满脸的褶子都笑开了。
“丫头你也许久没来了,坐坐坐,今儿人齐。”
说着,拍拍身边的位子,拉着杨妃坐下,问东问西,问的尽是些哪年上元节的灯扎得最好,哪个老内人做的酥酪最地道。
杨妃咯咯笑着,一只手放在肚子上,一边说着今日出门的趣事。
萧美娘在一旁看着女儿,没说话,只把一块鹅肉夹到杨妃碗里,眼睛一扫,瞧见生面孔的长孙冲。
“这俊小子是谁家的?”
“辅机家的,长孙冲。”李渊道,“刚从西域回来,之前青雀来说在沙漠里杀人那小子就是他。”
“哟,厉害嘞。”萧美娘上下打量他:“跑了一趟西域,怪不得晒得这么黑,来,多吃肉,补补。”
说着,一筷子鹅肉堆进长孙冲碗里,堆得冒尖。
长孙冲哭笑不得,谢了又谢。
他心里又动了动,萧美娘在大安宫住着,长安城里三教九流都熟,他陪着笑,把话往武家引。
“萧娘娘在长安久,可识得西市做木料的武家?”
“木料?”萧美娘想都没想,“老身只识得哪家的酒好、哪家的胭脂正,还有啊,你别跟老身提武家,武士彠那老东西在草原的时候还说要弄死老身,想着就来气。”
“一把年纪了,气性还这么大。”李渊笑着把杨妃的碗递了过去:“杵着跟个木头似的,给你闺女添饭。”
长孙冲端着碗,又碰了个软钉子,他逢人就想绕到武顺身上,绕了一整天,竟没一个人接得住这话。
锅子重新支起,添了柴。
牛肉、大鹅、菘菜、豆腐,满满当当下了一锅,热气把整间屋子都熏得暖融融。
一顿饭吃到掌灯。
长孙无垢先起身告辞,宫里还有事压着,杨妃也跟着告退。
长孙冲见状,也起身辞了。
李渊没多留,只让小扣子又包了一大包吃食,硬塞进他怀里。
“得空常来。”李渊摆手,“想去草原的事,别急,等着开春了再说。”
长孙冲应着,揣着那包吃食,跟在两位长辈身后下了楼。
出了大安宫的门,夜风一吹,人清醒了几分。
薛礼还守在门口,见几位出来,挺直了腰板行礼。
长孙无垢的车驾停在阶下,临上车,回头看了长孙冲一眼,抬手,拍了拍他的头。
“你这孩子,玩野了。”长孙无垢笑了笑,“不过去草原也好,草原现在是大唐的,去那儿,也安全,回去吧。”
车帘落下,车轮辘辘,转过坊角,去了。
长孙冲站在阶下,没动。
连姑母,都当他是惦记着草原。
偌大一座长安城,竟没有一个人,知道他心里压着的那点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