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孙冲回到府里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书房还亮着灯,长孙无忌坐在案后,提着笔不知道在写什么。
“回来了。”长孙无忌没抬头,“去哪儿野了一整天。”
“大安宫。太上皇留的饭。”长孙冲把怀里那包吃食搁在案角。
“哦。”纸张响了两声,长孙无忌停下笔,抬头看着儿子:“吃太上皇的饭,可没那么好消化,他又跟你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聊了聊草原。”
“草原?”长孙无忌眉头轻轻皱了一下:“你又想去草原?”
“那倒没有。”长孙冲摇了摇头,搬了张凳子坐在了书桌另一边:“我有些事想不明白,去问太上皇,他误以为我想去草原。”
长孙无忌松了口气,随口问道:“今儿大安宫,都有谁?”
“大安宫那套人都在,姑母也在,孙真人给姑母号脉,对了,还有个人,前太子妃也去了。”
“正常,初一十五她都要进宫请安。”长孙无忌低下头,继续看着面前的册子。
长孙冲犹豫了片刻,轻声开口。
“阿耶,我想提亲。”
册子上,多了一条墨痕,长孙无忌思索了片刻,轻轻抬起头。
“再说一遍。”
长孙冲看着父亲的眼睛,酝酿了片刻,一字一顿。
“我想提亲,娶妻。”
长孙无忌盯着他看了半晌,放下笔,扬声往内室喊。
“夫人,夫人你出来。”
“喊什么呢。”高氏的声音从里头飘出来。
“出来出来,有大事。”
高氏挺着身子出来,一手扶着腰,月份虽浅,走路已经当心。
“什么大事,饭都用过了。”
“你儿子。”长孙无忌指了指长孙冲,“要提亲。”
高氏脚下一停。
“什么?”
“提亲,娶媳妇。”长孙无忌手指轻轻在桌上敲着。
高氏脸上的褶子唰地舒展开,几步凑过来,一把拉住儿子的手。
“真的?哪家的姑娘?”
“我儿可算开窍了,我都当你这辈子要打一辈子光棍了。”
“阿娘。”长孙冲抿着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高氏顺手拖了张凳子,坐在了长孙冲身边:“快说快说,哪家的?姓什么?多大了?”
“武家,长女。”长孙冲回了一句。
长孙无忌的眉毛,慢慢挑起来。
“武家,哪个武家?”
长孙冲回头看着父亲。
“武士彠武大人的武家。”
“我问你。”长孙无忌身子前倾,“可是你姑母今儿在大安宫,当着太上皇的面,说要给太子说亲的那个武家?”
长孙冲一愣。“阿耶怎么知道?”
“你姑母是皇后,可她是我妹妹。”长孙无忌冷笑,“她想给太子说哪家的姑娘,我会不知道?”
“长孙冲,为父以为你去了一趟西域回来,稳重了不少,可你太令为父失望了。”
“你疯了?那是给太子留的人,你跟太子抢女人,这是要把全家拖下水。”
“阿耶听岔了。”长孙冲忙摆手,“姑母要的,是武家小女儿,武珝,我要提的,是武家长女,武顺。”
“现在当家的那个,武珝丫头的姐姐。”
“两个?”高氏在旁边小声问,“武家有两个女儿?”
“嗯。姐妹俩。”长孙冲道,“妹妹小,投了太子的缘,姐姐大,现在在撑着一家的买卖,我看上的是姐姐。”
长孙无忌缓缓坐回去,脸色一点点松了下来。
“你怎么认得武家的?你才回长安几天。”
“护送我回来的那个商队要木料。”长孙冲脸不红心不跳:“我去西市寻货,寻到他家铺子,谈了两回买卖。”
“谈买卖谈出个媳妇来。”长孙无忌斜他一眼,“你倒不亏。”
“买卖也是真要谈的。”长孙冲道,“他家料好。”
“料好的铺子,长安没有一百也有八十。”长孙无忌哼道,“偏你就看中了这一家。”
“阿耶。”长孙冲索性把话挑明:“我先说我的,您听听再说。”
“那姑娘能干,武士彟武大人不在,一大家子的铺子,账目、进货、伙计,全是她一个人撑着,撑得井井有条。”
“这样的女子,娶进门是帮手,不是累赘,旁的不论,单这份能耐,嫁进长孙家,咱们不亏。”
长孙无忌听完,似笑非笑。
“说得头头是道。”
“可你这套理由,是预备着堵我嘴的,不是你心里真想的。”
长孙冲一顿。
“罢了。”长孙无忌摆手,“你心里真想什么,我不问。你坐着别动,让我算算这门亲,值不值。”
话音刚落,长孙无忌从一旁取了一把算筹。
“武家,木料起家。”
“早年不过是个寻常商户,大唐立国之时,攀上了太上皇。”
“本来也以为后来就这样了,可这两年,又攀上了大安宫,水涨船高。”
“武士彟跟着太上皇,先管羊毛,后管草原,如今铺子挂在顺水物流名下。”
“顺水物流是什么?那是太上皇的钱袋子。”
“换句话说,武家不论武士彠,单说这一户,半只脚已经踩进大安宫了。”
长孙无忌抬眼,盯着儿子。
“你在大安宫求过学,为父问你,大安宫如今是个什么地方?”
长孙冲思索了片刻:“太上皇住的地方。”
“蠢。”长孙无忌摇头,“那是大唐真正说了算的地方之一。朝堂上吵翻天的事,太上皇一句话就定了,当今陛下,也就是你姑父,不少事都得到大安宫求个心安。”
“多少人想往大安宫里钻,钻不进去,武家不声不响钻进去了。”
“门楣,是低了点,一个商贾起家的人家,配国公府的嫡子,搁三年前,我连听都不会听。”
“可如今不一样。”长孙无忌的眼睛亮了亮,“背靠大安宫的商贾,比许多空有爵位的破落户,实在得多。”
“这门亲,配咱长孙家,绰绰有余。”
“再往深里想,武士彟人在草原,手里攥着羊毛、土豆,攥着突厥到大唐的这条线,这条线往后是要变金山的。”
“再说,他膝下两个儿子都是废材,比起两个女儿,差了不止一点半点。”
“妹妹若成了太子妃,姐姐家,就成了太子连襟,也不错。”
“娶了当家的长女,等于一只脚,踏进了武家这摊买卖,另一只脚,也踏入了皇室,虽比不上直接娶个公主,却也不错。”
“阿耶。”长孙冲打断他,“我娶妻,不是娶买卖。”
“话是这么说。”长孙无忌摆手,“可买卖跟着媳妇一块进门,你拦得住么?拦不住,既拦不住,那就是白得的。”
长孙冲懒得跟他争这个,这个爹就是好算账,只是账都算不明白,当年第一批羊毛回长安都能被他给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