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说门楣。”长孙无忌话锋一转，“你当武士彟就是个寻常木商？错了。”
“当年太上皇在太原起兵，武士彟是头一批拿钱粮出来跟着干的，论起来，是元从功臣。”
“后来虽没大用，可这份从龙的香火情，太上皇记着。”
“一个元从功臣的女儿，配国公府嫡子，门第上，挑不出大错。”
长孙冲点点头，掏了掏耳朵。
“你瞧，我替你想的，比你自己还周全。”长孙无忌挑了挑眉。
“打住打住。”高氏一巴掌拍在丈夫的账册上，“你又来了。儿子说个亲，你算得跟做买卖似的。”
“过日子不就是买卖么。”长孙无忌嘟囔。
“我不听你这套。”高氏转向儿子，把他的手攥得更紧，“冲儿，你别管你阿耶算那些，阿娘就问你几句。”
“阿娘问。”
“那姑娘，你见过没有？”
“见过。”
“几回？”
“两回。”
“两回？”高氏的声音抬高了，“两回你就要娶人家？你连人家什么脾气、什么性子都摸不清，娶回来过日子，过的是什么？”
“阿娘，我……”长孙冲有些磕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今年多大了？”高氏不等他说完，“许过人家没有？是不是嫁过、又回来的？还当着家，没出阁，一个到了相亲年纪，还没许出去，是不是里头有缘故？”
“没出阁。”长孙冲摇头道：“也没许过人家，她娘身子弱，爹又常年不在，一家的事压在她身上，耽搁了。”
“长相呢？”
“周正。”长孙冲顿了一下，“瘦些。”
高氏又问道：“性子呢？厉不厉害？当家久了的姑娘，多半要强，进了门，怕不好拿捏。”
“话不多，心细。”长孙冲的声音不自觉地软了，“递茶都记得，谁爱喝浓的，谁爱喝淡的。”
高氏不出声，等着。
长孙冲没留神，话头自己往下走。
“铺子里伙计争嘴，她从不高声，账册往那儿一摊，哪一笔对不上，手指头一点，对方就没了话。”
“收钱、看料、打发人，一桩桩，不慌不忙，下颌这儿，”他抬手，在自己脸上点了一下，又赶紧放下，“有颗小痣。一笑，那痣就跟着动一下。”
说到这儿，他自己顿住了。
高氏和长孙无忌，齐齐看着他。
“看了两回。”长孙无忌慢悠悠开口，“连人家下颌一颗痣，都数清楚了。”
长孙冲的脸有点发烫。
“她娘呢？是个什么样的人？”高氏追问，“当娘的什么样，闺女将来多半什么样。”
“没见过几面。”长孙冲道，“听说性子软，常年病着，不大管事，不过据说是弘农杨氏的出身，还没仔细打听。”
“那妹妹呢？就是你姑母惦记的那个？”高氏又问。
“机灵，长得跟个布娃娃似的，一张嘴能说会道，一肚子算盘。”长孙冲想起武珝，神色缓了缓：“姐妹俩处得好。”
“你倒打听得清楚。”高氏似笑非笑，“两回，把人家祖宗三代都摸了个遍。”
长孙冲一噎。
“十来岁还没许亲。”高氏又念叨起来，“是大了点，寻常人家的姑娘，这年纪，怎么也都许出去了。”
“当家耽误的。”长孙冲补充了一句。
“娘不是嫌。”高氏忙摆手，“能干是能干，就是往后开枝散叶，得趁早。”
她越想越乐，伸手就要掰着指头算，“娘给你算算，明年这时节，娘说不准就能抱上孙子。”
“你自己肚里这个还没生呢。”长孙无忌在旁边泼冷水，“先顾眼前。”
高氏白了他一眼，把手按回肚子上，转头盯着儿子的脸，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
“你小子，这是动了心了。”
长孙冲没说话。
“要强好。”长孙无忌在一旁插了一句，“要强的女子立得起门户。”
“武士彟不在，她一个人把一家的买卖撑得不塌，这份本事，多少须眉都没有，娶回来旺家。”
“你又算上了。”高氏又瞪他一眼。
“阿娘。”半晌，长孙冲低声开口，“我在西域那一年，想明白一桩事。”
“什么事？”夫妻俩同时看了过来。
“有些东西，搁在眼前不要，过了这村，就没这店了。”长孙冲声音放的轻了些。
“我这辈子，想要的不多，早些年不想要的，没要着，想要自己闯的，也没闯出来。”
“这一回，我想要她，别的缘由我说不上来，也不想说，阿耶阿娘，我就想把她娶回来。”
屋里静了下来。
高氏看着儿子，眼圈慢慢红了，伸手摸了摸儿子的脸。
“瘦了，也黑了，出去一趟，人是长大了。”
“我儿肯要的人，就是好的，娘依你。”
她又看了儿子一眼，迟疑了一下。
“不过说亲这事，也是大事，先让你爹把这丫头的底细探探。”
“到时候娘再组织个聚会，把那丫头的娘给请了，从旁打听打听家里是个什么情况。”
“那武大人也没在家，等着回来了，让你阿耶跑太上皇面前磨一磨，那武大人听说很听太上皇的话，这亲事，就八九不离十了。”
长孙冲的手指动了一下：“嗯，都听娘的。”
高氏怔怔地看着他，半晌，没再问。
走的时候，是个一被拒婚的少年，忽然觉着儿子今日这门亲事，由不得她拦，也轮不到她拦了。
长孙无忌一直没作声，这会儿，算盘也停了。
“上回阿耶给你说的亲，被太上皇一句话，把这门亲事，从根上掐了。”
“你要知道，你头上还挂着个傻驸马的称号……”
“阿耶。”长孙冲低声，“都过去了，丽质那，我也只是把她当妹妹看的。”
高氏在旁边跟着叹气，眼圈又红了：“娘还当，这辈子是看不着你成家了。”
“阿娘。”长孙冲低声，“儿子这不是回来了么。”
“我知道过去了。”长孙无忌看着他，“我提它，是想跟你把话说透，你要是真动了娶亲的心思，我也不说什么了。”
“还有就是，日后，就算这亲事不成，宫里的那些公主，你也别再惦记了。”
“本来为父想着过两年你傻驸马的名头被人忘忘再跟你说的，今日你提了，就一并把话说开了。”
“为什么？”高氏不服气，“咱长孙家，配个公主怎么了？”
“夫人你不懂这里头的弯绕。”长孙无忌摆手，“长乐是我妹妹嫡出，我妹妹一脉的公主，金贵着呢，可就这一脉，轮不到咱长孙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