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二上午八点五十分,广电大楼十九层的走廊里,脚步声渐次响起。
第三会议室的门敞开着,阳光从落地窗倾泻而入,在深红色的会议桌上投下一片明亮的光斑。
长桌两侧整整齐齐地摆着黑色皮椅,每张椅子前都放着一个白色陶瓷茶杯,杯身印着广电总局的红色lOgO。
茶杯旁边是透明的亚克力铭牌,上面用黑体字印着姓名和职务。
会议桌正中央,一摞打印好的文件整整齐齐地码放着,封面印着红色标题:《融媒体中心建设方案协商会议材料(第三轮)》。
文件旁边是几瓶矿泉水和一盒纸巾,都是最普通的机关标配。
墙上的挂钟指针慢慢移动,指向八点五十五分。
走廊里传来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清脆、均匀、不疾不徐。
陈诺出现在门口。
她穿着一套深灰色西装套裙,剪裁合体,线条利落。
白色真丝衬衫的领口系得一丝不苟,锁骨处空无一物,没有任何首饰。
头发在脑后低低挽成一个髻,左手拎着一个黑色公文包,
她走进会议室,目光扫过长桌两侧的铭牌,在自己那一侧的主位前停下。
铭牌上印着:陈诺 广电总局政策法规处副处长。
她把公文包放在桌边,拉开皮椅,坐下。
身后跟着的冯佳在她侧后方的位置落座。
陈诺打开公文包,取出一份文件。
封面和桌上那摞一模一样,但边角已经有些卷翘,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批注。
她把文件翻开,放在面前,然后从包里拿出一支黑色签字笔,搁在文件右侧。
笔帽上有一圈细细的银色,是方敬修送的那支。
她看了一眼,没动。
冯佳凑过来,压低声音:“陈处,发改委的人还没到。”
陈诺点点头,没说话。
她的目光落在对面那一排铭牌上。
最中间那个,正对着她的位置,铭牌上写着:方敬修 国家发改委产业发展司司长。
她盯着那个名字看了两秒,然后移开视线。
八点五十八分。
走廊里又传来脚步声。
这次是皮鞋的声音,沉稳有力,步伐均匀。
陈诺没有抬头,目光依旧落在面前的文件上。
方敬修走进会议室。
他穿着一套深蓝色西装,剪裁考究,衬衫是白色的,领带是深灰色的,系得一丝不苟。左手拎着一个黑色公文包。
他的目光扫过长桌,在陈诺身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落在那张正对着她的铭牌上。
他走过去,拉开皮椅,坐下。
身后跟着的秦杨在他侧后方落座。
方敬修打开公文包,取出文件。
和陈诺那份一样,封面卷翘,边角密密麻麻写满了批注。
他把文件翻开,放在面前。
保温杯是深蓝色的,杯身上印着发改委的lOgO。
他拧开盖子,喝了一口。
九点整。
会议室里安静得只剩下空调轻微的嗡鸣声。
陈诺和方敬修面对面坐着,中间隔着一张长长的会议桌,距离大概三米。
谁也没看谁。
谁也没说话。
秦杨靠在椅背上,目光平视前方,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但他在心里默默算着:从进门到现在,自家领导看了陈处几眼?
零眼。
一眼都没看。
太装了。
秦杨想。
平时开会,他至少会扫一眼全场。
今天倒好,目光直接越过对面,落在文件上。
这戏,演得有点过。
九点零二分,门口又传来脚步声。
“汪司到了。”
门口有人喊了一声,所有人都站起来。
汪司走进来,五十出头,头发花白,戴一副老花镜。
走到主位前,他没有立刻坐下,而是环顾一周。
目光在陈诺脸上停了一下。
在方敬修脸上停了一下。
然后他坐下。
“坐吧。”
那声音不大,但整个会议室瞬间安静下来。
陈诺坐下的时候,余光瞥见方敬修。
他正低头看材料,表情平静得像是来开一个普通的协调会。
但陈诺知道,不是。
汪司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盖和杯沿轻轻碰了一下,发出极细微的声响。
那声音,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格外清晰。
“开始吧。”汪司说。
方敬修先开口。
“汪司,各位,我们发改委的意见很明确。融媒体中心,技术是基础。没有过硬的技术平台,内容做得再好也传不出去。”
他顿了顿。
“在这方面,我们有经验。三省一市的能源数据共享平台,今年上线,运行稳定。舆情监测系统,准确率92%以上。这些,都有数据可查。”
他说着,秦杨已经把一份材料递到每个人面前。
陈诺翻开看了一眼。
很详细。
技术指标、运行数据、成功案例,一应俱全。
她合上材料,抬起头。
“方司长,这些数据,我们认。发改委的技术实力,没人质疑。”
方敬修看着她。
“那陈处的意思是?”
陈诺往前探了探身。
“我的意思是,技术只是手段,不是目的。融媒体中心的核心,不是技术平台有多先进,是内容能不能传得到位、传得安全。”
她顿了顿。
“这方面,我们广电有二十年的经验。”
方敬修点点头。
“陈处说得对,内容很重要。但内容是在技术平台上跑的。平台不稳,内容跑得再好也是白搭。”
陈诺看着他。
“方司长,您这话我不同意。平台是手段,内容是目的。手段可以外包,目的必须自己掌握。”
方敬修挑眉。
“外包?陈处,您打算把技术平台外包给谁?”
陈诺早有准备。
“这个问题,我们可以慢慢谈。但原则是技术平台的建设,必须服务于内容传播的需求。而不是反过来,让内容去适应技术。”
方敬修看着她,目光里有一丝复杂。
“陈处,您这是在说,我们发改委不懂内容?”
陈诺摇摇头。
“不是不懂。是术业有专攻。”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秒。
汪司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那个动作很慢,慢到所有人都注意到了。
陈诺心里微微一紧。
她刚才那句话,是不是太冲了?
方敬修也注意到了。
他开口,语气放缓了一些:
“陈处,您说得对,术业有专攻。发改委确实不是做内容的,但我们做的是底层支撑。没有底层支撑,内容再好也传不出去。”
他看着陈诺。
“您同意吗?”
陈诺沉默了两秒。
然后她点头。
“同意。”
方敬修笑了。
那笑容很淡,一闪而过。
“那就好。既然同意,那我们继续往下谈。”
汪司又喝了一口茶。
这次的动作,比刚才快了半拍。
陈诺知道,这是在催进度。
她开口:
“汪司,关于数据的问题,我们广电的态度是必须共享。”
方敬修挑眉。
“陈处,您这句话,我同意一半。”
陈诺看着他。
“哪一半?”
“共享。”方敬修说,“数据必须共享。但怎么共享,谁来决定共享的内容,这是个问题。”
陈诺点点头。
“方司长说得对。所以我们建议,设立一个数据协调小组,双方各派三人,所有数据共享的决定,必须小组多数通过。”
方敬修摇摇头。
“三人对三人,容易僵持。”
陈诺看着他。
“那方司长的建议是?”
方敬修想了想。
“五人小组。发改委三人,广电两人。”
陈诺笑了。
那笑容里,有一丝冷意。
“方司长,您这个方案,听着公平,实际上是把决策权给了你们。”
方敬修看着她。
“陈处,您这话从何说起?”
陈诺往前探了探身。
“三人对两人,任何议题,只要你们三个人统一意见,我们广电就输了。这叫公平?”
方敬修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开口:
“陈处,您知道为什么我建议三人对两人吗?”
陈诺看着他。
“为什么?”
方敬修没有直接回答。他看向汪司。
“汪司,我能说一句不太中听的话吗?”
汪司点点头。
方敬修转回头,看着陈诺。
“陈处,你们广电,有数据安全管理的经验吗?”
陈诺愣了一下。
方敬修继续说:
“数据共享,不是把数据给对方那么简单。涉及个人隐私、商业秘密、国家安全。万一出问题,谁负责?”
他看着陈诺。
“你们广电,有完整的数据安全管理体系吗?”
陈诺沉默了。
方敬修继续说:
“我们发改委,有。这是我们为什么要求多一个人的原因,不是争权,是负责。”
他顿了顿。
“陈处,您想要数据共享,没问题。但您得先证明,你们有能力管好这些数据。”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陈诺看着他,心里飞快地转着。
方敬修这是在用责任来压她。
不是争权,是负责。
这话,她没法反驳。
但她不能就这么认输。
她开口:
“方司长,您说得对。数据安全管理,我们广电确实不如发改委有经验。”
方敬修看着她,等着她继续说。
陈诺顿了顿。
“但是……数据共享的目的是什么?”
方敬修没说话。
陈诺自己回答:
“是为了让内容传播得更精准、更有效。而内容传播的监管权,在我们广电手里。”
她看着方敬修。
“方司长,您要数据安全,我们要内容安全。这两件事,哪个更重要?”
方敬修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里,有一丝欣赏。
“陈处,您这是在偷换概念。”
陈诺也笑了。
“方司长,您刚才不也在偷换概念?”
两人对视,谁也不让。
汪司轻轻咳了一声。
那咳嗽声很轻,但两人同时收回目光。
汪司放下茶杯,慢悠悠地开口:
“小陈,小方,你们俩争了半天,争出个结果了吗?”
陈诺和方敬修都没说话。
汪司看着陈诺。
“小陈,你刚才说的内容安全,能不能再说细一点?”
陈诺心里一动。
这是机会。
她开口:
“汪司,内容安全,往小了说,是防止不良信息传播。往大了说,是文化安全。”
汪司挑眉。
“文化安全?”
陈诺点点头。
“对。融媒体中心,不只是技术平台,不只是数据池子。它是我们国家文化传播的重要阵地。这个阵地的监管权,必须牢牢掌握在我们自己手里。”
她顿了顿。
“这不是争权的问题,是国家安全的问题。”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方敬修看着她。
可以的,把问题上升到了这个高度。
他开口:
“陈处,您说得对,文化安全很重要。但我想问一句……”
他看着陈诺。
“您说的‘自己手里’,是谁?”
陈诺愣了一下。
方敬修继续说:
“是广电,还是国家?”
他顿了顿。
“如果是国家,那没问题。发改委也是国家的一部分。我们做这个项目,也是为了国家。”
他看着陈诺。
“如果是广电,陈处,您这是在把部门利益,凌驾于国家利益之上。”
陈诺心里一紧。
这话,太重了。
她深吸一口气,开口:
“方司长,您这话,我不敢接。”
她看着他。
“我从来没说,是广电凌驾于国家。我说的是文化安全的监管权,必须有一个明确的、稳定的、有经验的部门来负责。这个部门,目前是广电。”
她顿了顿。
“如果您觉得发改委更合适,那请您告诉我……发改委,准备怎么管内容?”
方敬修沉默了。
陈诺继续说:
“数据安全管理,你们有经验,我认。但内容安全监管,你们有经验吗?你们知道哪些内容不能播,哪些内容要剪,哪些内容要延后吗?”
她看着他。
“方司长,您知道红线在哪里吗?”
方敬修没有回答。
陈诺往前探了探身。
“您不知道。因为您没做过。”
她顿了顿。
“所以,方司长,数据安全,交给您。内容安全,交给我。我们各管一摊,各负其责。这,才是合作。”
会议室里安静了很久。
汪司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然后他放下杯子,轻轻点了点头。
那动作很轻,但陈诺看到了。
她知道,这一局,她赢了。
方敬修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笑了。
“陈处,”他说,“您说得对。”
陈诺看着他。
方敬修继续说:
“数据安全,我们管。内容安全,你们管。各负其责。”
他顿了顿。
“但是……怎么界定数据和内容的边界,这个问题,还需要细谈。”
陈诺点点头。
“可以。”
方敬修看着她。
“后天,还是这个时间,还是这个会议室。我们把边界问题谈清楚。”
陈诺点头。
“好。”
“到时候,我希望你们能拿出一个双方都能接受的方案。”
陈诺点点头。
方敬修也点点头。
“陈处,今天谈得很好。”
“方司,彼此彼此。”
方敬修伸出手。
陈诺也伸出手。
两只手握在一起。
这一次,没有任何小动作。
只有冰冷的、客气的、公事公办的握手。
方敬修松开手,转身离开。
发改委的人跟着他,鱼贯而出。
走廊里,方敬修走在前面,脚步很快。
秦杨跟在后面,心里默默吐槽。
刚才那场会,他全程都在看。
看自家领导跟对面那个年轻女处长,吵得你死我活。
平台、运营、数据、预算……每一个点都吵得面红耳赤。
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他们有杀父之仇。
但秦杨知道。
他知道那个女处长是谁。
他知道自家领导每天晚上回的是谁的家。
领导,您真是个人才。
吵成这样,还能保持面无表情。
吵成这样,还能一条一条逻辑清晰地反驳。
吵成这样,还能……
秦杨忽然想到一个比喻。
自家领导现在的样子就像一只……
准备孵蛋却发了情的公鸡。
一边要护着自己的地盘,不让任何人靠近。
一边又忍不住想往对面那只母鸡跟前凑。
又想赢,又想让。
又想争,又想要。
真是难为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