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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6章 否决

    周二上午八点五十分,广电大楼十九层的走廊里,脚步声渐次响起。

    第三会议室的门敞开着,阳光从落地窗倾泻而入,在深红色的会议桌上投下一片明亮的光斑。

    长桌两侧整整齐齐地摆着黑色皮椅,每张椅子前都放着一个白色陶瓷茶杯,杯身印着广电总局的红色lOgO。

    茶杯旁边是透明的亚克力铭牌,上面用黑体字印着姓名和职务。

    会议桌正中央,一摞打印好的文件整整齐齐地码放着,封面印着红色标题:《融媒体中心建设方案协商会议材料(第三轮)》。

    文件旁边是几瓶矿泉水和一盒纸巾,都是最普通的机关标配。

    墙上的挂钟指针慢慢移动,指向八点五十五分。

    走廊里传来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清脆、均匀、不疾不徐。

    陈诺出现在门口。

    她穿着一套深灰色西装套裙,剪裁合体,线条利落。

    白色真丝衬衫的领口系得一丝不苟,锁骨处空无一物,没有任何首饰。

    头发在脑后低低挽成一个髻,左手拎着一个黑色公文包,

    她走进会议室,目光扫过长桌两侧的铭牌,在自己那一侧的主位前停下。

    铭牌上印着:陈诺 广电总局政策法规处副处长。

    她把公文包放在桌边,拉开皮椅,坐下。

    身后跟着的冯佳在她侧后方的位置落座。

    陈诺打开公文包,取出一份文件。

    封面和桌上那摞一模一样,但边角已经有些卷翘,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批注。

    她把文件翻开,放在面前,然后从包里拿出一支黑色签字笔,搁在文件右侧。

    笔帽上有一圈细细的银色,是方敬修送的那支。

    她看了一眼,没动。

    冯佳凑过来,压低声音:“陈处,发改委的人还没到。”

    陈诺点点头,没说话。

    她的目光落在对面那一排铭牌上。

    最中间那个,正对着她的位置,铭牌上写着:方敬修 国家发改委产业发展司司长。

    她盯着那个名字看了两秒,然后移开视线。

    八点五十八分。

    走廊里又传来脚步声。

    这次是皮鞋的声音,沉稳有力,步伐均匀。

    陈诺没有抬头,目光依旧落在面前的文件上。

    方敬修走进会议室。

    他穿着一套深蓝色西装,剪裁考究,衬衫是白色的,领带是深灰色的,系得一丝不苟。左手拎着一个黑色公文包。

    他的目光扫过长桌,在陈诺身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落在那张正对着她的铭牌上。

    他走过去,拉开皮椅,坐下。

    身后跟着的秦杨在他侧后方落座。

    方敬修打开公文包,取出文件。

    和陈诺那份一样,封面卷翘,边角密密麻麻写满了批注。

    他把文件翻开,放在面前。

    保温杯是深蓝色的,杯身上印着发改委的lOgO。

    他拧开盖子,喝了一口。

    九点整。

    会议室里安静得只剩下空调轻微的嗡鸣声。

    陈诺和方敬修面对面坐着,中间隔着一张长长的会议桌,距离大概三米。

    谁也没看谁。

    谁也没说话。

    秦杨靠在椅背上,目光平视前方,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但他在心里默默算着:从进门到现在,自家领导看了陈处几眼?

    零眼。

    一眼都没看。

    太装了。

    秦杨想。

    平时开会,他至少会扫一眼全场。

    今天倒好,目光直接越过对面,落在文件上。

    这戏,演得有点过。

    九点零二分,门口又传来脚步声。

    “汪司到了。”

    门口有人喊了一声,所有人都站起来。

    汪司走进来,五十出头,头发花白,戴一副老花镜。

    走到主位前,他没有立刻坐下,而是环顾一周。

    目光在陈诺脸上停了一下。

    在方敬修脸上停了一下。

    然后他坐下。

    “坐吧。”

    那声音不大,但整个会议室瞬间安静下来。

    陈诺坐下的时候,余光瞥见方敬修。

    他正低头看材料,表情平静得像是来开一个普通的协调会。

    但陈诺知道,不是。

    汪司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盖和杯沿轻轻碰了一下,发出极细微的声响。

    那声音,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格外清晰。

    “开始吧。”汪司说。

    方敬修先开口。

    “汪司,各位,我们发改委的意见很明确。融媒体中心,技术是基础。没有过硬的技术平台,内容做得再好也传不出去。”

    他顿了顿。

    “在这方面,我们有经验。三省一市的能源数据共享平台,今年上线,运行稳定。舆情监测系统,准确率92%以上。这些,都有数据可查。”

    他说着,秦杨已经把一份材料递到每个人面前。

    陈诺翻开看了一眼。

    很详细。

    技术指标、运行数据、成功案例,一应俱全。

    她合上材料,抬起头。

    “方司长,这些数据,我们认。发改委的技术实力,没人质疑。”

    方敬修看着她。

    “那陈处的意思是?”

    陈诺往前探了探身。

    “我的意思是,技术只是手段,不是目的。融媒体中心的核心,不是技术平台有多先进,是内容能不能传得到位、传得安全。”

    她顿了顿。

    “这方面,我们广电有二十年的经验。”

    方敬修点点头。

    “陈处说得对,内容很重要。但内容是在技术平台上跑的。平台不稳,内容跑得再好也是白搭。”

    陈诺看着他。

    “方司长,您这话我不同意。平台是手段,内容是目的。手段可以外包,目的必须自己掌握。”

    方敬修挑眉。

    “外包?陈处,您打算把技术平台外包给谁?”

    陈诺早有准备。

    “这个问题,我们可以慢慢谈。但原则是技术平台的建设,必须服务于内容传播的需求。而不是反过来,让内容去适应技术。”

    方敬修看着她,目光里有一丝复杂。

    “陈处,您这是在说,我们发改委不懂内容?”

    陈诺摇摇头。

    “不是不懂。是术业有专攻。”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秒。

    汪司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那个动作很慢,慢到所有人都注意到了。

    陈诺心里微微一紧。

    她刚才那句话,是不是太冲了?

    方敬修也注意到了。

    他开口,语气放缓了一些:

    “陈处,您说得对,术业有专攻。发改委确实不是做内容的,但我们做的是底层支撑。没有底层支撑,内容再好也传不出去。”

    他看着陈诺。

    “您同意吗?”

    陈诺沉默了两秒。

    然后她点头。

    “同意。”

    方敬修笑了。

    那笑容很淡,一闪而过。

    “那就好。既然同意,那我们继续往下谈。”

    汪司又喝了一口茶。

    这次的动作,比刚才快了半拍。

    陈诺知道,这是在催进度。

    她开口:

    “汪司,关于数据的问题,我们广电的态度是必须共享。”

    方敬修挑眉。

    “陈处,您这句话,我同意一半。”

    陈诺看着他。

    “哪一半?”

    “共享。”方敬修说,“数据必须共享。但怎么共享,谁来决定共享的内容,这是个问题。”

    陈诺点点头。

    “方司长说得对。所以我们建议,设立一个数据协调小组,双方各派三人,所有数据共享的决定,必须小组多数通过。”

    方敬修摇摇头。

    “三人对三人,容易僵持。”

    陈诺看着他。

    “那方司长的建议是?”

    方敬修想了想。

    “五人小组。发改委三人,广电两人。”

    陈诺笑了。

    那笑容里,有一丝冷意。

    “方司长,您这个方案,听着公平,实际上是把决策权给了你们。”

    方敬修看着她。

    “陈处,您这话从何说起?”

    陈诺往前探了探身。

    “三人对两人,任何议题,只要你们三个人统一意见,我们广电就输了。这叫公平?”

    方敬修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开口:

    “陈处,您知道为什么我建议三人对两人吗?”

    陈诺看着他。

    “为什么?”

    方敬修没有直接回答。他看向汪司。

    “汪司,我能说一句不太中听的话吗?”

    汪司点点头。

    方敬修转回头,看着陈诺。

    “陈处,你们广电,有数据安全管理的经验吗?”

    陈诺愣了一下。

    方敬修继续说:

    “数据共享,不是把数据给对方那么简单。涉及个人隐私、商业秘密、国家安全。万一出问题,谁负责?”

    他看着陈诺。

    “你们广电,有完整的数据安全管理体系吗?”

    陈诺沉默了。

    方敬修继续说:

    “我们发改委,有。这是我们为什么要求多一个人的原因,不是争权,是负责。”

    他顿了顿。

    “陈处,您想要数据共享,没问题。但您得先证明,你们有能力管好这些数据。”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陈诺看着他,心里飞快地转着。

    方敬修这是在用责任来压她。

    不是争权,是负责。

    这话,她没法反驳。

    但她不能就这么认输。

    她开口:

    “方司长,您说得对。数据安全管理,我们广电确实不如发改委有经验。”

    方敬修看着她,等着她继续说。

    陈诺顿了顿。

    “但是……数据共享的目的是什么?”

    方敬修没说话。

    陈诺自己回答:

    “是为了让内容传播得更精准、更有效。而内容传播的监管权,在我们广电手里。”

    她看着方敬修。

    “方司长,您要数据安全,我们要内容安全。这两件事,哪个更重要?”

    方敬修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里,有一丝欣赏。

    “陈处,您这是在偷换概念。”

    陈诺也笑了。

    “方司长,您刚才不也在偷换概念?”

    两人对视,谁也不让。

    汪司轻轻咳了一声。

    那咳嗽声很轻,但两人同时收回目光。

    汪司放下茶杯,慢悠悠地开口:

    “小陈,小方,你们俩争了半天,争出个结果了吗?”

    陈诺和方敬修都没说话。

    汪司看着陈诺。

    “小陈,你刚才说的内容安全,能不能再说细一点?”

    陈诺心里一动。

    这是机会。

    她开口:

    “汪司,内容安全,往小了说,是防止不良信息传播。往大了说,是文化安全。”

    汪司挑眉。

    “文化安全?”

    陈诺点点头。

    “对。融媒体中心,不只是技术平台,不只是数据池子。它是我们国家文化传播的重要阵地。这个阵地的监管权,必须牢牢掌握在我们自己手里。”

    她顿了顿。

    “这不是争权的问题,是国家安全的问题。”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方敬修看着她。

    可以的,把问题上升到了这个高度。

    他开口:

    “陈处,您说得对,文化安全很重要。但我想问一句……”

    他看着陈诺。

    “您说的‘自己手里’,是谁?”

    陈诺愣了一下。

    方敬修继续说:

    “是广电,还是国家?”

    他顿了顿。

    “如果是国家,那没问题。发改委也是国家的一部分。我们做这个项目,也是为了国家。”

    他看着陈诺。

    “如果是广电,陈处,您这是在把部门利益,凌驾于国家利益之上。”

    陈诺心里一紧。

    这话,太重了。

    她深吸一口气,开口:

    “方司长,您这话,我不敢接。”

    她看着他。

    “我从来没说,是广电凌驾于国家。我说的是文化安全的监管权,必须有一个明确的、稳定的、有经验的部门来负责。这个部门,目前是广电。”

    她顿了顿。

    “如果您觉得发改委更合适,那请您告诉我……发改委,准备怎么管内容?”

    方敬修沉默了。

    陈诺继续说:

    “数据安全管理,你们有经验,我认。但内容安全监管,你们有经验吗?你们知道哪些内容不能播,哪些内容要剪,哪些内容要延后吗?”

    她看着他。

    “方司长,您知道红线在哪里吗?”

    方敬修没有回答。

    陈诺往前探了探身。

    “您不知道。因为您没做过。”

    她顿了顿。

    “所以,方司长,数据安全,交给您。内容安全,交给我。我们各管一摊,各负其责。这,才是合作。”

    会议室里安静了很久。

    汪司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然后他放下杯子,轻轻点了点头。

    那动作很轻,但陈诺看到了。

    她知道,这一局,她赢了。

    方敬修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笑了。

    “陈处,”他说,“您说得对。”

    陈诺看着他。

    方敬修继续说:

    “数据安全,我们管。内容安全,你们管。各负其责。”

    他顿了顿。

    “但是……怎么界定数据和内容的边界,这个问题,还需要细谈。”

    陈诺点点头。

    “可以。”

    方敬修看着她。

    “后天,还是这个时间,还是这个会议室。我们把边界问题谈清楚。”

    陈诺点头。

    “好。”

    “到时候,我希望你们能拿出一个双方都能接受的方案。”

    陈诺点点头。

    方敬修也点点头。

    “陈处,今天谈得很好。”

    “方司,彼此彼此。”

    方敬修伸出手。

    陈诺也伸出手。

    两只手握在一起。

    这一次,没有任何小动作。

    只有冰冷的、客气的、公事公办的握手。

    方敬修松开手,转身离开。

    发改委的人跟着他,鱼贯而出。

    走廊里,方敬修走在前面,脚步很快。

    秦杨跟在后面,心里默默吐槽。

    刚才那场会,他全程都在看。

    看自家领导跟对面那个年轻女处长,吵得你死我活。

    平台、运营、数据、预算……每一个点都吵得面红耳赤。

    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他们有杀父之仇。

    但秦杨知道。

    他知道那个女处长是谁。

    他知道自家领导每天晚上回的是谁的家。

    领导,您真是个人才。

    吵成这样,还能保持面无表情。

    吵成这样,还能一条一条逻辑清晰地反驳。

    吵成这样,还能……

    秦杨忽然想到一个比喻。

    自家领导现在的样子就像一只……

    准备孵蛋却发了情的公鸡。

    一边要护着自己的地盘,不让任何人靠近。

    一边又忍不住想往对面那只母鸡跟前凑。

    又想赢,又想让。

    又想争,又想要。

    真是难为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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