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四下午三点,第三会议室。
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在深红色的会议桌上投下一片明亮的光斑。
长桌两侧坐满了人,广电这边七个人,发改委那边六个人,还有中宣部的观察员和记录员。
每个人的面前都摆着席卡。
白底红字,字体统一,间距一致。
广电的席卡是深蓝色边框,发改委的是深灰色,泾渭分明。
陈诺坐在广电这一侧的主位,身后是冯佳和另外两个处长。
她面前摊着厚厚一摞材料,预算方案、人事建议、数据共享协议,每一份都贴满了彩色标签,是她熬了两个晚上改出来的。
对面,方敬修坐在发改委的主位。
他今天穿着深灰色西装,白衬衫,没打领带。
面前的材料只有薄薄几页,他靠在椅背上,手里拿着一支笔,偶尔在纸上划两下。
他的目光扫过会议室,在陈诺脸上停了一秒。
然后移开。
没有任何表情。
就像看一个普通的与会人员。
陈诺心里微微一紧,但脸上没有任何变化。
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借着这个动作调整呼吸。
汪司还没到。
会议室里很安静,只有偶尔翻动纸张的沙沙声。
陈诺能感觉到,两边的人都在暗中打量着对方,广电的人在估算发改委的底牌,发改委的人在观察广电的态度。
这是一种无声的博弈,比开口说话还要累人。
陈诺的余光扫过对面。
发改委那边,有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正在低头看材料,表情专注;
旁边一个三十出头的女人正在笔记本电脑上敲着什么,手指很快;
再旁边,秦杨坐在方敬修身后,依旧是那副斯斯文文的模样,看不出任何情绪。
方敬修靠在那里,像一块沉默的礁石。
陈诺收回目光,继续看自己的材料。
三点整,门开了。
汪司走进来。
所有人都站起来。
汪司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夹克,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丈量过的。
走到主位前,他没有立刻坐下,而是环顾一周。
目光在陈诺脸上停了一下。
在方敬修脸上停了一下。
然后他坐下。
“坐吧。”
所有人坐下。
汪司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盖和杯沿轻轻碰了一下,发出极细微的声响。
那声音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格外清晰,像是在提醒所有人,
开始了。
汪司放下茶杯,看着陈诺和方敬修。
“小陈,小方,关于边界问题的讨论,你们准备得怎么样了?”
陈诺正要开口,方敬修先说话了。
“汪司,我们发改委这边准备了一份补充意见。”
他示意秦杨。秦杨站起来,把一摞材料分发到每个人面前。
陈诺接过,翻开。
眉头微微皱起。
这份补充意见,比她预想的要详细得多。
技术标准、数据定义、人员配置、预算分配。
每一项都细化到了具体条款。
而且每一项的措辞,都隐隐偏向发改委。
她抬起头,看向方敬修。
方敬修正低头看着自己面前的材料,表情平静得像是在等一杯咖啡。
陈诺心里微微一沉。
她准备好的那些反击点,有好几个被这份补充意见提前堵死了。
陈诺深吸一口气,合上材料。
“汪司,我们广电这边也有准备。”
她示意冯佳。冯佳站起来,把广电的材料分发出去。
陈诺翻开自己的那一份,开始陈述:
“关于数据定义的问题,我们建议按三层划分,基础数据、业务数据、敏感数据。基础数据完全共享,业务数据协商共享,敏感数据双重审批……”
她一边说,一边观察对面的反应。
发改委那边的人都在认真听,偶尔有人低头记笔记。
方敬修靠在椅背上,手里转着那支笔,目光落在她脸上。
那目光很淡,淡到没有任何情绪。
陈诺说完,看向汪司。
汪司点点头,又看向方敬修。
“小方,你觉得呢?”
方敬修放下笔,坐直身体。
“汪司,陈处的三层划分,原则上我们同意。但敏感数据的界定标准,我们觉得需要再细化。”
他看了一眼秦杨。秦杨立刻翻开一份材料。
方敬修继续说:
“比如,涉及个人隐私的数据,什么程度算敏感?涉及商业秘密的数据,由谁来认定?涉及国家安全的数据,审批流程怎么走?”
他顿了顿。
“这些问题不解决,双重审批就会变成双重拖延。”
陈诺看着他,心里飞快地转着。
方敬修这是在把问题引向具体操作层面。
一旦进入这个层面,广电在技术上的短板就会暴露。
她开口:
“方司长说得对,这些问题需要细化。但我们建议,细化的工作可以由双方共同成立的联合工作组来做。而不是现在就在这里敲定。”
方敬修挑眉。
“联合工作组?谁牵头?”
陈诺看着他。
“轮流。”
方敬修笑了。
那笑容很淡,一闪而过。
“轮流,可以。但第一任组长,得是我们。”
陈诺心里一紧。
“为什么?”
方敬修靠回椅背上。
“因为技术标准是我们出的。谁出标准,谁负责解释。这是惯例。”
陈诺正要反驳,汪司忽然轻轻咳了一声。
那咳嗽声很轻,但会议室里瞬间安静下来。
汪司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放下杯子的时候,他的目光在方敬修脸上停了一下。
方敬修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但陈诺注意到,他没有再继续往下说。
陈诺心里一动。
这是什么意思?
她还没来得及细想,会议室的门忽然被推开了。
汪司的秘书快步走进来,弯腰在汪司耳边说了几句话。
汪司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但陈诺注意到,他端着茶杯的手,轻轻顿了一下。
汪司放下茶杯,抬起头,目光在陈诺和方敬修脸上扫过。
“小陈,小方,”他开口,语气依旧平稳,“先停一下。”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汪司没有立刻说话。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像是在斟酌措辞。
陈诺的心,莫名地提了起来。
汪司放下茶杯,看向方敬修。
“小方,发改委那边,刚才来消息了。”
方敬修点点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汪司继续说:
“关于融媒体中心的定位,上面有了新精神。”
他顿了顿。
“指导地位,由发改委负责。”
陈诺愣住了。
指导地位这四个字,她听懂了。
不是合作,不是协商,是指导。
指导,意味着……
主导权。
她猛地看向方敬修。
方敬修依旧坐在那里,表情平静得像是在听天气预报。
陈诺又看向汪司。
“汪司,这……”
汪司抬手,止住她的话。
“小陈,这是上面的决定。”他说,“不是我们这层能改的。”
陈诺张了张嘴,什么也说不出来。
汪司继续说:
“另外,融媒体中心主任的人选,上面也定了。”
他看了方敬修一眼。
“方敬修方司作为代理主任。”
陈诺的脑子,嗡地一下。
她准备了三天。
三天,她改了十七稿方案。
三天,她把每一个可能被攻击的点都提前想好了对策。
三天,她以为自己终于可以跟方敬修正面过招了。
三天,她以为这次,她能赢。
现在,
什么都没了。
她准备的方案,成了废纸。
她设想的反击,成了笑话。
她所有的精心策划,都被一道上面来的消息,轻轻松松地抹掉了。
陈诺坐在那里,忽然觉得很荒诞。
是真的荒诞。
她想起自己这几天的心路历程。
从知道要跟方敬修争这个项目开始,她就一直在想,怎么赢他。
她准备了那么多。
她算好了每一步。
她甚至想过,这次赢了之后,要怎么跟他庆祝。
她以为,这是一场公平的较量。
她以为,只要她足够努力,足够聪明,就能赢。
她忘了,
在这个圈子里,努力和聪明,从来都不是最重要的。
最重要的,是上面。
陈诺看向方敬修。
他坐在那里,依旧平静。
甚至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察觉到她的目光,他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没有任何表情。
不是得意,不是愧疚,不是安慰。
什么都不是。
就像看一个陌生人。
陈诺的心,忽然沉了下去。
她想起方敬修说过的话。
“你尽管往前冲,我在下面接着你。”
她以为,他说的是真的。
她以为,他真的会让她赢。
她以为,他们之间,是不一样的。
现在她知道了。
在利益面前,没有什么是不一样的。
会议草草结束。
汪司说了几句场面话,无非是大家继续努力,工作还要推进之类。
陈诺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散会的时候,她坐在座位上,没有动。
其他人陆续离开。
发改委的人先走,方敬修走在最后。
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
没有回头。
然后他走了。
会议室里,只剩下陈诺和冯佳。
冯佳站在她身后,不知道该说什么。
过了很久,陈诺站起来。
“走吧。”
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冯佳看着她,欲言又止。
陈诺没理她,径直走出会议室。
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她的脚步声。
她走到电梯口,按下按钮。
电梯门打开,里面没有人。
她走进去,靠在墙上。
电梯门关上。
数字一格一格跳动。
18、17、16、15……
她忽然想起自己刚进广电的时候。
那时候,她什么都不懂。
方敬修教她怎么看人,怎么设局,怎么留一手。
后来,她学会了。
她开始赢。
唐海、石安平、那五个关系户、刘长河、温聪……
一个接一个,都被她赢了。
她以为自己很厉害。
她以为,只要她想赢,就能赢。
现在她知道了。
那些赢,都是有人让着她的。
那些人,要么有把柄在她手里,要么是方敬修安排好的。
真正没人让的时候,她什么都不是。
一道上面来的消息,就能让她所有的准备变成笑话。
陈诺忽然笑了。
那笑容,在电梯镜子里显得很苦涩。
她想起方敬修说过的那句话:
“你之前对付的那些人,都有把柄。如果有一天,你遇到一个没有把柄的人呢?”
现在她知道了。
没有把柄的人,根本不需要跟她正面交手。
只需要一道消息。
她就输了。
输得干干净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