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榕江重重地叹了口气,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他端起桌上的茶缸子喝了一口,无奈地叹了口气:
“别提了,最近所里简直忙得脚打后脑勺,你程大哥天天熬到半夜才回来,有时候连口热乎饭都吃不上,整个人都瘦了半圈。”
常昆挑了挑眉,身子微微前倾,递过去一根烟,随口问道:
“爹,程大哥所里这是怎么了?出什么大案子了?”
“哪有什么大案子!”程榕江接过烟,烦躁地摆了摆手,眼底满是疲惫。
“还不就是街上那些逃荒的灾民,上头文件里管他们叫‘盲流’,要往外遣返。“
”可说到底,谁愿意背井离乡啊?还不都是活不下去的普通老百姓,可怜哟!”
孙秀兰坐在一旁,手里绞着块抹布,也忍不住跟着叹气:
“是啊,以前我跟小信在南方,自己种地自己吃,也没觉得那时候有这么难。“
”现在你看看街上那些人,别说吃顿饱饭了,一天要是能讨上半口吃的,他们都觉得命保住了,造孽啊……”
听着长辈们的话,程信心里有些发毛,他捏着拳头,深吸了一口气,声音坚定:
“我看他们真是太可怜了!姐夫,等我真当了兵,一定好好保卫国家,不让那些洋鬼子欺负咱们!”
看着小舅子这副模样,常昆无奈地摇了摇头。
这小子还是太年轻,一腔热血,却根本辨别不清什么是天灾,什么是人祸。
这世道,也就他这个后世来客能稍微看明白几分。
但有些话,在这节骨眼上是绝对不能说破的,说了也没用。
眼看堂屋里的气氛越来越沉闷,连空气都变得压抑起来,程敏赶紧打圆场,她娇嗔地拽了拽孙秀兰的袖子:
“娘!你看你们,我好不容易回趟家,你们怎么净说这些事儿啊。”
“不说这个,那说什么?说你肚子啊?”孙秀兰没好气地白了闺女一眼,手指头虚点着程敏的额头,恨铁不成钢地说。
“你也是个不争气的!你看看隔壁你朱姨家那闺女,跟你结婚差不多时候,人家肚子都有俩月了!你呢?”
“噗!!”常昆刚喝进嘴里的一口茶差点喷出来,赶紧死死憋住,憋得脸颊都有些发酸。
俩月?他跟程敏满打满算结婚才俩月!
要是隔壁朱家那闺女真怀孕俩月了,那说明人家没结婚前就有了啊!
这年头,未婚先孕可是要戳脊梁骨的,没办法,嫁人了俩月,也只能硬着头皮说成怀孕俩月了……
程敏显然也想到了这层,脸颊飞上一抹红晕,一直红到了耳根。
转过头跟常昆对视了一眼,两人默契地抿着嘴,肩膀一耸一耸地偷笑。
这个时候,夜里外面正凉快,几人来到胡同里,程敏拉着程信的手,把他拽到树荫底下。
上下打量着弟弟,眼眶有点微红,细细叮嘱起来。
过几天要是体检顺利,说不定就要去部队报到了,到时候再见一面,就没现在这么容易了。
胡同里,常昆搬了几个小板凳,跟老丈人、丈母娘挨着坐在院门口。
晚风一吹,很是舒服。
街坊四邻都已经吃过晚饭,摇着蒲扇出来乘凉,看到常昆,少不了一番热络寒暄。
“哟,老程,姑爷又来看你们啦?”隔壁的王大妈摇着蒲扇凑过来,笑得满脸褶子。
“我说老程,你这闺女真是没白养,三天两头往家跑,还总带好东西。“
”你这姑爷看着就精神,又孝顺,你这老丈人当得可真有福气!”
“是啊是啊,”对面的李大爷也搭了腔,“这年头,打着灯笼都难找这么实在的姑爷,老程,你上辈子是积了什么德!”
听着街坊们的夸赞,程榕江心里那叫一个舒坦,但表面上还得装出一副谦虚的模样,连连摆手:
“嗨!什么福气不福气的,都是孩子们自己有心。”
一旁的孙秀兰早就笑得合不拢嘴了,眼角的皱纹都挤到了一块儿,连声应和着街坊们的话,心里别提多得意了。
从外地回来,街坊邻居并没有排挤,反而对她挺热情,可能也是看在有个好闺女好姑爷的面子上。
常昆这个正主坐在一旁,被夸得浑身不自在,正尴尬地挠着头,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就在这时,胡同口传来一阵脚步声,常昆抬头望去。
正是程杰,穿着一身公安制服,带着一身疲惫,从胡同深处慢慢走了过来。
“程大哥,下班啦!”常昆眼尖,赶紧站起身迎了上去。
“小昆来啦!”程杰也笑着点点头,满脸疲惫,可眼神依旧透着股干练。
街坊四邻一看程杰回来了,热情劲儿更足了,纷纷凑上前打招呼。
大家心里都清楚,程所长住在这条胡同里,那是他们的定海神针。
自从程杰当上所长,胡同里的治安从来没出过岔子,小偷小摸的绝迹了不说,大家伙儿还能经常从他嘴里打听到点外面的新鲜事儿。
“程所长,今天又忙到这么晚啊?”
隔壁的王大爷摇着蒲扇,随口问道,“是不是还在忙着处理街上那些盲流的事儿呢?”
程杰闻言,无奈地叹了口气,摆摆手道:
“大爷,您以后可别叫人家盲流了,那都是从外地跑过来的苦命人,地里绝收了,没粮食吃,都快饿死了,这才逃荒出来的。”
王大爷一听,撇了撇嘴,有些不以为然地说:
“哎哟,程所长,这可不是我说的啊,这是上头发的通知嘛,叫盲流,那可不就是盲流嘛。”
常昆站在一旁,听着这对话,忍不住摇头苦笑。
有时候就是这样,老百姓哪有什么辨别能力?
上头发什么通知,他们就信什么,都是跟着上面的引导走。
他这后世来客可是深有体会,那时候更是离谱,各种水军满天飞,热搜榜随便造,硬生生能把三观正的人都能带歪,更何况是现在信息闭塞的年代。
“大哥,先歇会儿。”常昆搬了个小板凳递过去。
程杰也不客气,一屁股坐在小板凳上,长长舒了一口气。
常昆顺势坐在旁边,压低声音问道:“大哥,之前不是说你要升了,去新单位吗?怎么到现在还没动静?”
程杰苦笑着摆了摆手,叹气道:
“快别提了!上头刚透了口风,说当下最紧要的任务,就是把这些灾民处理好,绝对不能放任出事。
“这事儿办妥当了,上面满意了,再谈其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