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月16日,在这一行人启程南下的第二天,
对越自卫反击战,正式结束。
广播里传来消息时,叶文熙正靠在陆卫东肩上发呆。
两个人挤在一张软铺上腻歪着,叶文熙几乎整个人都躺在陆卫东的身上。
忽的,她猛地坐直,耳朵贴向那个小小的扬声器,像是要确认什么。
“我国边防部队已于今日全部撤回国内,战役取得预期胜利....”
陆卫东也坐起来了了。
车厢里有人在欢呼,隔壁传来张云霞的声音:“老陈!你听见没?结束了!”
陈远川应了一声,声音沉稳,听不出太多情绪。
叶文熙看向外,看着飞速后退的山野,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陆卫东揽过她的肩膀,没说话,只是轻轻握了握她的手。
结束了。
王浩和丁佳禾,活下来了,那些浸透血泪的日日夜夜,终于翻过去了。
可有的人,永远留在了木棉花下。
两天后。
几人从火车上下来的时候,叶文熙蔫得不行。
到底还是火车住不惯,这几天被晃得头晕恶心。
张云霞却兴奋得像个刚放学的孩子。
“我的天啊,文熙!你看啊,咱家还下雪呢,这都开花了!”
她指着路边的树,眼睛亮晶晶的:
“你看这树上的大红花,真好看啊!这是啥花呀?”
“这是木棉花...”
“嫂子你慢慢看吧,我头疼...”
叶文熙整个人挂在陆卫东胳膊上,蔫得跟霜打的茄子似的。
“我就说你得锻炼身体了吧。”
叶文熙瞪着他(这特么是一个出发点么?)
“上来”陆卫东蹲下身子。
“我不!这么多人呢,你注意点形象。”叶文熙拽他。
“上来,不然我直接抱你了。”
叶文熙刚要反驳,却看到前方走来一位穿军装的士兵。
年轻的士兵迎上前来,立正敬礼。
“首长好!军区派我来接各位。车已经在外面等着了。”
陈远川上前回礼,简单交代了几句。
从昆明到军区医院,还要开三个多小时的车。
丁佳禾他们目前所在的医院,不在昆明市区,在一百多公里外的驻地。
叶文熙听完,腿都软了。
陆卫东二话不说,把她打横抱起来,往车上走。
“啊!陆卫东!”
“哎哎、啊啊啊..”陆卫东被叶文熙一顿捶,才给放下来。
惹得陈远川和张云霞跟在后面哈哈大笑。
晃晃悠悠的车上,叶文熙把半张脸探出车窗外,温热的风吹着发丝,痒痒的。
这种风吹在脸上的感觉,竟让头晕减轻了不少。
云南昆明,她来过这里。
但在二十一世纪。
那时,这是高度发达的旅游城市,高楼林立,车水马龙,“春城”的称号名扬四海。
而现在,窗外是低矮的砖房,骑着自行车赶路的人们,路边有摆摊卖水果的老乡。
妇女们穿着蓝色、灰色衣裳,头上包着头巾,背着竹篓。
偶尔能看见一辆解放牌卡车轰隆隆地开过去,扬起一路尘土。
土是红的。山是绿的。
天蓝得不像话。
吉普车路过一个水果摊时,她动了心思。
“卫东,我想尝尝这些水果。”
“好,咱们买点。同志,麻烦您稍等一下。”
水果摊上摆着金黄枇杷、菠萝、青翠的三月李,少量的荔枝和脆枣...
叶文熙自然是都吃过的,她只是想给陆卫东都买些尝尝。
“你好老乡,菠萝能帮我们削吗?”
“可以!”
“喜欢吃菠萝?”陆卫东宠溺的看着她。
“给你买的,我喜欢吃...吃橘子。”
‘荔枝’两个字差点秃噜出去,还好被她咽了回去。
陆卫东翻了白眼,装...接着装...
那位老乡挑着两个竹篮的水果,被叶文熙买了差不多一半。
俩人路上吃了点,晕车的恶心感被压下去,整个人清爽多了。
两辆吉普车一前一后开到招待所。
士兵上前敬礼,说明这车是上级派给陆卫东和陈远川的,他俩可以随时调用。
虽然张云霞和叶文熙也能跟着沾光,但二人不好意思,决定歇歇脚就步行去看丁佳禾他们。
招待所的房间规格还不错,
两张标准的单人床,床单干净整洁,被子叠得方方正正,有公共浴室可以洗澡,算是这里的顶配了。
陆卫东四下看了看,衬衫一脱,二话不说,直接把两张床拼到了一起。
叶文熙找出了一件连衣裙换上,给陆卫东翻出了一件短袖军装。
她一边帮他系着扣子一边说:
“这段时间,饭什么的就别管我了。这里不比大院,不太方便,你顾好自己就行。”
“我和云霞姐会想办法的。”
“最好再带一件外套放车上,晚上温差大。”
“这边有蚊虫...唔...”
叶文熙继续要嘱咐的嘴,被陆卫东捏着堵上了。
一个温柔的吻,封住了所有话。
过了半天,他才松开嘴。
陆卫东环着她的腰,低头看她,眼神里全是温柔与宠溺。
他指尖轻轻摩挲着她被吻得泛红的唇角,嘴角勾起,像是做着美梦。
叶文熙以往是只专注于事业的。
在家几乎不开灶,工作室一泡就是一整天,顶多顺手打扫几下室内卫生。
对陆卫东的日常起居,更是粗线条,主打一个让其自力更生,顺便照顾一下她。
当然,现在陆卫东仍然不用人操心。
可叶文熙却开始“絮叨”起来,并非是因为他需要被照顾了。
而是.....她越来越疼他,越来越舍不得,下意识的把他放在心尖上。
“都听你的。”他轻轻啄了一下她的唇。
“等我两天,这个周末,就带你去附近玩。”
“嗯。”叶文熙乖乖地点点头。
送走了他俩,叶文熙和张云霞一人挎着一个大兜子。
里面装着从家带来的特产、给两人补身体的营养品,还有给丁佳禾准备的新衣服。
俩人按照招待所工作人员的指示,往军区医院的方向走。
步行半个小时左右,终于走到了医院门口。
医院很大,主要收治的都是此次战役的伤员。
从进来起,空气里弥漫着沉重、压抑的气氛。
短短几分钟的时间,就已经碰到两拨捧着战士遗像的家属或战友。
“嫂子,你在这等我,我去打听一下。”
张云霞擦了擦汗:“好,这可真热啊”
张云霞门口晃悠,等着叶文熙,却瞥见了蹲在医院门旁边角落处的一个小男孩。
男孩大约五六岁,孤零零地蹲在那儿玩石头。
虎头虎脑的,模样讨喜可爱。
可脸上却有几条被风干混成一道道的泪痕,还有未擦干的鼻涕,浑身脏兮兮的,看起来有些狼狈。
张云霞皱了皱眉,走了过去。
“小朋友,你自己在这儿吗?”张云霞蹲下来,轻声问。
小男孩抬眼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继续蹲着,拿树枝拨弄地上的石子。
“你的家人呢?”她柔声问,“谁带你来的?”
男孩依然不回话,只是摇了摇头。
“你爸爸妈妈呢?”
一直沉默的男孩似乎被触动,站起来,回身往后指了一下。
张云霞顺着手指的方向,慢慢看去。
一张黑白的遗照,静静地靠在墙边,立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