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你是张继勇的儿子吗?”丁佳禾声音发颤。
小男孩听到了那个熟悉的名字,像一根针,刺激着他幼小的神经。
积攒了太久的委屈,豆大的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
“你认识他爸爸?”张云霞轻声问。
“他爸爸是我们游击分队的队长,在我面前牺牲的,我...我没救得了他。”
丁佳禾说不下去了,低下头,肩膀剧烈抽动。
这一句话,整个病房都陷入了死一般的沉默。
张云霞把张向阳拉到一边,用温热的毛巾,给他轻轻擦拭着脸上的泪痕和鼻涕。
“向阳啊,爸爸是大英雄!”
“我们都会记得你爸爸。”
“以后啊...所有穿军装的叔叔都是你的爸爸,所有军嫂都是你的妈妈。”
张云霞强压着眼泪,温柔地给张向阳擦着脸。
张向阳颤抖着小嘴,忽然对着张云霞轻轻喊了一声:
“妈妈。”
张云霞整个人犹如被雷击中,心疼得快要碎掉。
她一把搂过小小的张向阳,抱在怀里,轻轻拍着他的脑袋,一下一下。
但此刻这个拥抱,至少能让他知道。
还有人,愿意接着他。
张云霞闭上眼,不忍让他看见自己的眼泪。
不知道让这孩子喊妈妈,是安慰,还是更残忍。
张云霞给陪着张向阳玩着糖果,像变魔术一样,一会儿出现在左手,一会儿出现在右手。
孩子憨憨的脸上,渐渐露出笑容,嘿嘿地笑着。
“同志你好,辛苦你了。”
一个年长些的护士敲了敲门,径直走向张云霞身边。
“情况我们已经了解了。这孩子,刚才偷偷从后勤休息室跑出来的。”
“现在我们已经联系好了人,准备送他过去了。”
“送哪儿去啊?”张云霞急切地问。
护士低头看了张向阳一眼。
“走,同志,咱们出去说。”
几人退到走廊僻静处,气氛沉得压人。
“这孩子从小妈走得早,一直跟奶奶住在东北。”
“前几天,部队的烈士通知书送到了老家。老人家一听儿子没了,当场就垮了。”
“乡里、武装部都劝她别乱跑。可她谁的话都听不进去,说是要见儿子最后一面。”
“结果...急火攻心,人刚到这就...”
护士的后半句没有说出来,但是二人已经猜到了结果。
“现在这孩子,没有亲人了。”
叶文熙和张云霞听完,心里像压了块石头,沉得喘不过气
“同志,辛苦你了,我们得带他走了。”年长护士轻声说着,对二人点点头。
这两人,仍然沉浸在这个沉重、令人窒息的消息之中,无法回神。
护士领着张向阳,从门口往外走。
“哎?等会儿!”张云霞下意识喊住了她们。
可她也不知道自己喊住他们做什么。
只是一股脑地将那些糖果、糕点,拼命往袋子里塞,直到那个袋子鼓得仿佛孩子根本拿不了,才停下手。
“向阳,拿着。”
“想爸爸和奶奶的时候,就吃一块,嗷~。”
张云霞蹲下来,把东西塞到张向阳的怀里。
“走吧。”护士领着孩子往外走。
傍晚,医院食堂。
昏黄的灯光照着几张空荡荡的桌椅,打饭的窗口已经没什么人了。
叶文熙和张云霞面对面坐着,面前摆着两份饭,俩人几乎都没怎么动。
谁都没说话。
筷子搁在碗边,夹一口放嘴里,叹一声气。
叶文熙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回想起今天看到的这一切。
那些负伤的战士,黑白色的遗像,再也拿不起手术刀的丁佳禾,还有那个刚才消失在走廊拐角、从此再也没有亲人的张向阳。
越接近战场,越接近这里的人和事,她越觉得自己以前活得轻飘飘。
21世纪的那些日子,太远了,远的像一场梦。
哪怕是现在的东北,那个她每天忙忙碌碌的成衣社。
那里有家,有陆卫东、有笑声和缝纫机声的地方,也远比这,更像另一个世界。
她活得太幸运,幸运得几乎忘了,这个世界原本的模样。
这是一个地狱与天堂同时存在的世界。
有人活在地狱里,有人活在阳光下。
有的死了,眼睛都没有闭上。
有的人活着,却选择闭上眼,当做什么都没有看到。
叶文熙的心忽然疼得发颤、她得认知与观念一点点破碎。
一些从未有过的念头,从裂缝里钻出来,生根,发芽。
叶文熙回到招待所后,和张云霞一起去了公共浴室。
或许是因为心中沉闷顾不上羞涩,此时,倒也没那么多扭捏了。
二人都洗完后折回各自的房间。
刚好遇到回来的陆卫东。
“回来了,吃饭了吗?”叶文熙轻轻问,声音有些有气无力。
“怎么了,是他们俩的伤不太好吗?”
陆卫东敏锐地捕捉到叶文熙的低落状态。
她没说话,而是走到他身前,搂住陆卫东的身体,将脸埋在他颈窝。
感受着陆卫东臂弯下的温暖,嗅着他身上独有的、令人心安的味道。
这天晚上,叶文熙躺在陆卫东的怀里,诉说着今天在医院的所见所闻。
直到疲惫将她吞没,在他怀中沉沉的睡去。
第二天,叶文熙和张云霞没有立即去医院。
陆卫东说先去云南军区办公楼开个会,结束后回来接她们,再一起去看王浩他们。
早饭后的招待所前台。
“对不起啊同志,我还得再打一会儿,正常按算钱就行。”
“没事儿的同志,你打吧,我们这平时没什么电话,大多数都是往外打的。”和善的工作人员摆摆手。
招待所前台的电话,被叶文熙占用了差不多一个小时了。
她先是给仓库的打了过去,给她们留下招待所的电话。
随后又分别给学校、轻工业局去了电话。
说明下个月的安排,要排到大半个月以后了。
对方倒是很理解。叶文熙主动询问了目前的需求,远程这边可以继续跟进,确保设计工作不断。
“设计需求啊,现在都是老李在汇总,一会儿你问问他。”
轻工业局是这么回复的。
自从李跃进被安排在轻工业局挂了一个岗位以来,什么对接都找他来了。
于是叶文熙又翻了翻号码,拨通了李跃进的办公室电话。
她跟他交代了自己现在这边的情况,承诺不会影响设计,工作可以远程处理。
二人聊了聊近况,寒暄几句,大概说了两分钟。
“对了,叶同志,上几批的产品收益利润分成,我们这边已经算出来了。”
“这几个产品呢,没有年货糕点礼盒那么猛,因为单位和团购订购量少了一些,主要是零售。”
李跃进仔细解释着,把分成的来源结构一项项说清,提前给叶文熙打预防针。
“我明白,咱们都是有流程和账目的,这方面我放心,肯定不会错。”
“5款,总共是13520块。一会儿,我就让财务给你转过去。”
叶文熙停顿了两秒。
深呼吸了一口气。
“好的,谢谢李厂长”叶文面上保持平静的回复。
心里却在疯狂呐喊:卧槽!老娘成万元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