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文熙挂了电话,正准备上楼,迎面碰上往外走的张云霞。
“嫂子,你干嘛去?”
张云霞叹了一口气。
“我昨天晚上一直睡不着....”
“一闭上眼睛啊,就想起那孩子一直回头看我的样子。”
“我想去打听打听,看看那孩子现在在哪儿。”
叶文熙明白张云霞的心软与善良。
她下意识想张嘴劝她。
劝她,这样的温暖给得越多,孩子将来失去时就越疼。
短暂的阳光,对一个已经一无所有的人,可能是另一道伤。
可话到嘴边,昨天的一幕幕画面,却像潮水般涌进脑海。
叶文熙终究是说不出来那剩下的话。
“好,我跟陆卫东说一下,让他们先自己去。”
“我陪你去看张向阳,晚一点再去找他们。”
短暂的阳光和温暖,对一个孤儿来说,或许是另一种残忍。
但当叶文熙来这见到了地狱的样子后,她再也做不到闭上眼,当做什么都没有看到。
二人托陆卫东打听,找到了张向阳的所在。
云南省军区后方,一处临时孤儿教养院。
那里汇聚着战争中失去父母的遗孤,无人认领,等待着安置,不知去向何方。
大多数是烈士遗孤,有一些是父母双双遇难。
战时孤儿,数量惊人,大概有近一百位。
几经辗转,坐着大巴车颠簸一路,叶文熙和张云霞终于找到了地方。
她们下车后,远远地看到了眼前的画面。
算不上是正经房子。
是一处旧营区改造的,几岁到十几岁的孩子都有。
出示证件后,门卫放行让进去。
营房外面,似乎正是孩子们的户外玩耍时间。
黄土地的空地上,有孩子在奔跑、互相嬉闹,更多的,则是蹲在角落,不说话,像那天的张向阳一样。
不知道是谁第一个发现走进来的二人。
“来人了!”一个声音尖尖的孩子喊了一声。
顿时,所有的孩子像潮水一样飞奔聚集而来。
脚步呼呼啦啦,围成大大小小一圈。
“阿姨,你是来给我们发好吃的吗?”
“阿姨,你见过我妈妈吗?”
...
叶文熙张了张嘴,喉咙像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
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低头,看着面前那一双双眼睛,最小的那个,够不到她的手,就拽着她的裤腿,仰着头,一遍一遍地问。
“阿姨,你是来送我回家的吗?”
张云霞一把捂住自己的嘴。
眼泪“唰”地涌出来,怎么都止不住。
正当她们不知如何是好之际,一位教养院的工作人员走了出来。
“请问是陆卫东同志的爱人吗?”
“你好,同志,我是陆卫东的爱人。”叶文熙赶紧应声。
陆卫东通过关系联系到了这里,提前打了招呼,说有军属要来看一位叫张向阳孩子。
工作人员将她们领到一间办公室。
说是办公室,其实就是营房改造的,办公和宿舍一体的地方,极其简陋和破旧。
一张褪了漆的军用木桌,桌面坑坑洼洼,压着几本磨破了边的登记簿。
两把木头椅子,坐上去嘎吱作响。墙上还留着部队的标语,刷了一半,剩下半边。
窗户是老式的木框窗,玻璃上蒙着灰,有几块裂了就用报纸糊着。
窗外就是刚才那片院子。
角落里摞着几张行军床,床单洗得发白,叠得还算整齐。
这就是战后的临时孤儿教养院。
简陋,但好在有人管。
“陆卫东同志和我们打过招呼了,是来看张向阳的是吧?你们认识那孩子?”
张云霞说明了大概情况,就是想来看看,顺便也慰问一下,了解一下孩子们的情况。
“那孩子,昨天晚上一夜没睡。”
“现在刚睡着,要不,先让他睡一会儿?”
“没睡觉?”叶文熙和张云霞诧异的问。
见她们疑惑,工作人员低声解释:
“都是这样的。刚来心里不安,不踏实。晚上宿舍里哭声也很吵。”
“都在哭,哄不过来...”工作人员一声叹息。
二人不约而同的沉默了。
在等待的时间里,叶文熙和张云霞大致了解了这里的情况。
口粮够吃,但吃不饱。
每月每人二十七斤定量,细粮只有三成,剩下的是苞米碴子和红薯干。
肉蛋油糖都要票,孩子们排在最末,一个月见不着一回荤腥。
衣服有,但是不够换。
有卫生员,但消炎药退烧药却限量。
可最难的不是这些。
是夜里此起彼伏的哭声,哄不过来,只能等他们哭累。
大孩子一夜之间变成大人,自己还是个孩子,却要照顾更小的。
是女孩子每个月那几天,用旧布条凑合,不好意思开口。
所以孩子们看到大人会涌过来。
他们太需要被看见了。
叶文熙和张云霞不约而同地皱着眉,同样的疑问涌上心头。
“同志,这些孩子大部分都是烈士遗孤吧。”
“怎么这里条件,这么艰苦呢?”
叶文熙不懂,按理来说,烈士遗孤该是着重照顾和抚恤的对象。
工作人员苦笑了一下,摇了摇头。
“同志,不是不照顾,是来不及,管不过来。”
“仗刚打完,人刚撤回来,孩子一批一批地送过来。我们这是临时的,先收容,再安置。”
“能把孩子收进来、登记上、不让他们流落街头,就已经是目前能做到的极限了。”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
“缺钱,缺人,缺物资。上面也在想办法,但要解决的事情太多了,伤员、烈士、家属、安置、抚恤。”
“一件件排下来,孩子这边,只能先保证饿不坏、冻不着。”
“至于别的...只能慢慢来吧。”
张云霞攥紧手绢,没说话。
叶文熙看着窗外那片黄土空地上跑来跑去的孩子,心里堵得厉害。
政策有,但执行需要时间。
钱有,但分到每个人头上,就那么一点。
这就是战后的现实。
大约一个多小时后
“嫂子,孩子来了。”
叶文熙轻声提醒,远远看到工作人员领着张向阳慢慢走过来。
张向阳原本面无表情的小脸,在看到张云霞的一瞬间亮了起来,瞬间绽放出笑容。
他用力甩开那位领着他的工作人员,像小炮弹似的跑到张云霞身前,一把抱住她。
他仰起头,圆圆的大眼睛又黑又亮,两个的招风耳激动得耳尖发红。
咧嘴一笑,露出了还没长出来的一颗门牙。
“妈妈。”张向阳抱着张云霞叫道。